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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整整十年間,他為她過的,每一次生辰。
康樂無憂,懿壽無疆……
這一年的生辰,算算時間,她正躺在寒冰床上,隨時隨地都可能再無生機。
可是他,還那么認真地寫下這八個字,康樂無憂,懿壽無疆……仿佛一切如舊,她還是鮮活伴他身側,無病無災。
一如她剛剛醒來時,他那么努力如常,騙自己,也騙她,竭力抹去這十年殘忍的光陰。仿佛……她只是一夜自睡夢中醒來,與從前的每一日一樣,不過世間尋常事。
一如眼前,他從未如此工整過的字跡……天下皆知,當今帝王自年少桀驁不馴,偏愛行草,下筆皆龍飛鳳舞,張揚得恨不能與天并肩。
甚至批復奏章都不曾收斂半分,落在齊整官體之下簡直無法無天。
曾有臣子于書法一道不甚通曉,收到了壓根兒不認識,偏事關朝事不敢擅專,也憨憨得不知詢問旁人,又上了道折子來問,被他好一頓明嘲暗諷。
何曾如眼前,斂盡所有鋒芒,甚至,透出萬分的虔誠。
見她如此,他抱住她,像做錯了事的孩子,“卿卿……”
無措吻她的淚,“對不起,對不起,我們不看了,卿卿,我們出去,我給你再準備,好不好?”
她一下吻住他的唇,用力到嘗出血腥味,混著淚流下。
仰頭,眼眶通紅,顫著聲音,“李驁,今日盛妝,你如何賠我?”
帝王眼中,就算妝有些暈開,皇后容貌,亦天下無出其右,甚至更因此,多了幾分驚心動魄的破碎之美。
他心疼得無以復加,卻笨嘴拙舌地只會道歉。
“李驁,你是不是以為,我的心是鐵石做的……還是覺得,看見你這般,我只會開心,不會心疼???”
淚順面頰流下,謝卿雪恨鐵不成鋼,
真想再擰一把他的耳朵。
但看著他唇上還在滲血的口子,覺得還是得給他在眾臣前留些面子。
“我沒有……”
他確實,滿心只想讓卿卿開心,盼著卿卿可以在這個特殊的日子,嘗到所有缺失的圓滿。
下意識便覺得,過去十年里所有的苦難,天然便只歸他一人。
直到此刻,他忽然有些怕,怕哪怕有分毫,讓卿卿感同身受。
“但李驁,”謝卿雪一把拉住他,霸道蠻橫,濕漉漉的眼牢牢盯著,“我不許你再藏,不許你,只將我一人,孤零零丟在十年前。”
卿卿這樣的眼神,他不由自主點了下頭。
反應過來,欲說什么,被卿卿踮起腳尖捂住唇,貼近,氣聲,“你帶我看看,好不好?”
自淚中,緩緩彎出一抹笑:“我想知道,這十年來,我的生辰,都是如何過的?!?
一滴淚,落在彼此相握的手。
他鄭重地應,牽著她的手,仿佛年少成婚時,自宮門踏過陛階,走上至高無上的寶座,執手受天下朝拜。
自此,無論喜樂憂怖、安康災病,寒來暑往,永不相棄。
此生,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世間至高的帝王,再不必稱,孤家寡人。
亦如此刻,他牽著她,走過她不曾望見的,茫茫十載光陰。
每一年的他預備的壽禮皆不同,有她曾經隨口一提的心愿,也有世間獨出一樣他想送予她的寶物。
諸如樣式新奇的玉石、攻下敵國的戰報并繳獲璽印、工匠所造堤壩的微縮模型……甚至還有幾粒風干冰凍的種子。
樁樁件件,皆為家國。
唯一不變的,便是每逢大宴,必會出場的素蒸音聲部玉雕,從二十三歲,一直到三十二歲。
每一年,落款皆是賀吾妻卿卿,康樂無憂,懿壽無疆。
直至今歲。
今歲,是兩個刻工頗為……難以言喻的木雕小人。
謝卿雪一手一個拿起來,懟到他面前,歪頭,問,“你刻的?”
帝王點頭,忐忑:“卿卿可還喜歡?”
謝卿雪仔細地瞧,從小人的眉眼神情一直到發髻服飾,頷首,睨他,“不錯,十年了,總算有些進步?!?
帝王懵:“進步?”
謝卿雪一下笑開。
“對啊,十年了,總算送了件正經的物什?!?
李驁大受打擊,拉住欲轉身的皇后,若得不到答案,恐今日一整日都不能好了。
謝卿雪旋身回眸,一笑,“陛下這般聰慧,不若自個兒想想?”
帝王一個失神,便讓皇后衣擺從手中溜走。
出了密室,被皇后拉著往外行去時,還有些魂不守舍。
謝卿雪唇邊抿著笑,偷瞄他一眼,再佯作正經地叮囑迎上來的鳶娘,眉目間靈動飛揚。
帝王目光半刻都移不開。
……
午時將至,略作梳洗,便與李驁共乘步輦,前往午宴所在園林水殿。
諸臣命婦早以廊下食的規制入席,只待帝后駕臨。
午宴較之早間朝賀更隨意便宜些,主要便是品美食、賞歌舞,觥籌交錯,言笑晏晏。
除卻肅穆的大典,當今帝后向來無那許多無用的架子,眾人還未全然起身,便被免禮賜座。
緊接著,便是道道御膳上席。
主分為看席食席,只是這回千秋宴,連看席那道素蒸音聲部謝卿雪也特意下命,讓做成了可以吃的。
如此好看的佳肴,耗費整整幾日方可完成,光看著不能吃多可惜。
恰好伴以冰沙酥山,清涼爽口,去去暑熱。
只是下頭暗藏的數尊冰鼎實是有些重,足足十六個肌肉夸張健碩的大力士合力方勉力抬入殿中。
簡作介紹之后,大伙兒贊嘆驚艷的目光差不多巡脧觀賞幾回,便有幾名刀功了得的御廚上殿,手起刀落,將不輸于傳世藝術品的菜品按份切開,宮侍挪著輕巧細碎的步子,分盤送至各處食案。
一時之間,贊揚謝恩之聲不絕。
素蒸音聲部之上領舞的舞女歌女自是被奉到了御案前,眾人便瞧著,帝王揮退侍者,親自將菜品切下一角,放入皇后盤中。
謝卿雪瞅著那么大一座香甜酥山,成了眼前這么小一點,唇角的笑都有些僵了。
偏萬人矚目,不能明目張膽地教訓某人。
還得端莊雍容地道一句:“多謝陛下?!?
下一刻,也親自動手,切下滿滿一盤,放到他面前,微笑:“陛下請用?!?
李驁眼中僵硬的神色一閃而過,面上不露分毫,覆上她的手去暖,“皇后辛苦。”
余下的,帝后親自開口賜席。
這道菜做得量再大,參宴之人也不是人人都能嘗上一口,謝卿雪特意賜給了末位那些千里迢迢趕來的布衣女子。
其后,便是一道又一道美食佳肴,熱騰騰的剛從灶堂上端出來。
什么鳳凰胎、花籠餅、火焰盞口、御黃王母飯、長春羹、乳釀魚。
乃至渾羊歿忽、金鈴炙、水晶龍鳳糕、升平炙、箸頭春、天花鏵鑼、紅羅饤、湯浴繡丸……
一道一道精美絕倫,目不暇接。
熱菜湯糕各具風味,面餅酥脆可口。
配上精美的秘色瓷、御用金銀玉器,使人望之生津,更別說天不亮便起身赴宴的諸位臣工命婦了。
此刻奏樂舒緩,只歌不舞,好讓大伙兒吃好喝好。
宴飲宴飲,自是吃喝最為重要,起碼要讓來者先高高興興填飽了肚子。
謝卿雪邊用,邊盯著他盤中的那一點素蒸音聲部,帝王無奈,只得再分給些,叮囑不可貪涼。
另還有冷蟾兒羹、五生盤、金齏玉膾等諸多冷食,這些不講究趁熱吃,多數人也有個七八分飽,便同歌舞一同上殿。
配上葡萄酒、三勒漿、阿婆清等美酒佳釀,及顧渚紫筍、東川神泉等名茶貢茶,宴飲節奏慢下來,歌舞升平中推杯換盞,與身邊之人笑談諸事。
還有膽子大的欲往上首敬酒,皆被祝蒼大監笑言恭敬攔下。
借著飲酒品茶情志松散,兼之幫皇后布菜不動聲色挪近不少,帝王的手終于如愿摟上卿卿腰間,一同賞樂舞大觀。
皇后壽宴,樂舞以賀壽為主,各樣彩衣變換,鼓點配以舞步乃至煙火,盡顯大國恢宏氣勢。
三重大舞過后,便是身著羽衣以鳥歌朝賀的鶯飛燕舞、英姿颯爽的劍舞、及柔美水袖擊鼓的軟舞等……
一個接著一個,之賞心悅目,連激昂闊論之人有時一瞥,都挪不開眼。
最后一舞,由西域北域編排,盡顯域外開放民風,鼓點激烈,舞姿熱辣舒展,將殿中場面炒得火熱。
以至于緊接著的行酒令都一個個搶著答,種種難得一見的佳詞好句躍然紙上,當真入了冊的,還能得一份帝后賞賜。
自然,也有些抓耳撓腮怎么都答不上來的,無奈只得告罪罰酒一杯,沒一會兒便醉醺醺的面頰盡紅,大著舌頭話也說不清了。
酒酣飯飽,臨近結束之時皇后殿下慷慨,于眾臣之前親繪墨寶。
一幅皇家團圓工筆圖,一幅描繪今日此番盛宴的瀟灑寫意畫。
工筆耗時耗力,先前已完成九成,殿下只于今日點睛。寫意卻是從頭到尾一氣呵成,每一人只寥寥幾筆,卻異常傳神,甚至在座的每一個人,都能據此認出自個兒。
此等功力,引得朝中幾位大儒高吟一首,當即趁此機會復請皇后出山,賜天下墨寶。
此話一出,引眾人附和。
就算不懂畫,只要眼睛不瞎,都能瞧出此畫之美。
帝王幾番推脫,最后還是皇后松了口,提議不若年關御賜墨寶時隨手寫下一二。
得償所愿,文臣尤為激動,乃至眼眶通紅,高呼圣明。
至此,午宴畢,千秋宴進入尾聲。
之后便是詩壇較量及恩賞賜宴。
帝后不必親自出面,主由內監女官乃至禮部依規程組織眾人。
因此次千秋宴并非循舊例在宮中舉辦,辦宴的同時也是為了廣邀天下人賞皇家園林景。
故特意在園中各處安排了諸如蹴鞠、投壺、射覆、藏鉤等諸多搏戲。
還有曲水流觴、擊鼓傳花、飛花令等風雅逸事,亦有各處分花拂柳賞景之處。
參宴之人,皆可自得其樂。
想歸家的,不必辭別便可先行離去,留下之人在劃定的范圍內可自由行動,今日與民同樂,待到夜幕降臨之時會有煙火盛宴。
御山雪苑是最佳的觀景處。
帝后特意恩準,有意之人可觀完整場煙火再行離開。
城中宵禁延至子時。
如此賓主盡歡、天下共慶之場面大乾十年未有,僅僅一日,便有數十近百贊頌千秋宴的詩詞歌賦流傳而出,讀書人爭相頌詠,心有所感者提筆再書,因而子時雖已宵禁,卻還是萬家燈火通明。
御山雪苑中亦是如此。
不過卻并非因此,而是皇家著名混世魔王三皇子和諸多武將頑了整整半日還未盡興,硬要拉著大皇兄二皇兄及羅網司司主卿莫,將諸多博戲再頑個幾遭。
若非怕父皇揍他,怕是連母后都要拉上。
謝卿雪折騰一日,再高興也不禁乏累,又想再瞧瞧孩子們,于是披著深衣,靠在帝王懷中,于一旁笑望。
父皇母后在旁,就算是最沉穩的太子李胤也不禁拼盡全力,一時精彩不輸于朝中武將文臣之較量。
李驁瞧卿卿看得目不轉睛,傾下身子,下頜挨在卿卿的肩頭,雙手彎過交叉攏在卿卿腰前。
在熟悉的冷香環繞中低語:“卿卿喜歡,明后日朕帶卿卿親自頑上一遭如何?缺人的話便讓他們湊上。”
謝卿雪聽著還真有幾分意動。
帝王輕笑,收緊臂膀,“那便這么說定了?!?
深夜,萬籟俱寂。
昏黃燭光下,皇后眼都有些睜不開,卻還是握著手中兩個木雕不肯放下。
帝王抱著她在床上躺下,要拿開的時候皇后半睜開眼。眼中迷朦、水波瀲滟,輕哼,控訴:“你個壞人,都將我刻丑了,你賠我。”
帝王一怔,倏然笑開。
俯身,抱住,哄孩子一樣地哄自家皇后,“好,朕賠你?!?
“朕從明日起便勤加練習,爭取早日能刻出咱們卿卿八分神韻,可好?”
皇后這才滿意。
估摸著是想微抬下頜,卻剛起了個頭便沉沉睡去,就保持著這樣的姿勢……如,邀吻般的姿勢。
帝王喉結劇烈滾動兩下,還是沒忍住誘惑,低首輕挨了下。
將她滿滿納入胸懷,心中滿溢的洶涌久久不息。
月華普照人間,慈悲欲渡世人,似與繁星同落。
望世間山河永固,萬古蒼茫,賀當今盛世繁華。
卻不知有人,寧不要世間,也只要一人。
哪怕闔眼愈睡時,指稍也無意識地尋到她的脈搏。
某一刻,眼忽然睜開,掌心滿是冷汗,心跳撞得胸口生疼,好久,方能從地獄回到人間。
她似亦有所感,蹭蹭埋入他的脖頸,氣息平穩地一吸一吐,灑得他的心都軟下,想化成糖衣,將她整個包裹。
再闔眼時,有什么從眼尾劃落,悄無聲息沒入她的發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