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韁繩握在他手中，她背靠著被他攬在懷中。馬打了個響鼻，甩了甩尾巴，隨著一聲駕，信步向前。

轉(zhuǎn)眼之間，方才還在草場中的馬皆已不見，放眼望去，只有他們一騎。

李驁雙手在她身前交叉，穩(wěn)著她的身子，也讓她借力，能靠得舒服些。

謝卿雪從未騎過這樣高大的馬，這樣的視角下，仿佛眼前一切瞬息便可馳騁而至。

馬的脊背也足夠?qū)掗煟R鞍亦是，質(zhì)地厚實稍軟，弧度優(yōu)越，人騎上去，幾乎感覺不到什么不適。

馬毛較短極細，綢緞一樣流光溢彩，她摸了下鬃毛，手感好得想再摸一下。

被他握住。

謝卿雪掙了下，沒掙開。

李驁環(huán)腰低首，悶聲。

“我后悔了。”

“后悔什么？”

李驁：“后悔選它。”

“有了它，卿卿都不看我了。”

謝卿雪：……

這個無時無地、不分對象的醋壇子。

冷聲：“松開。”

李驁不情不愿，稍稍松開。

謝卿雪順著他的手攀上手腕，伸進衣袖，踏踏實實摸了他一把。

李驁身子僵住。

馬兒感到有些難受，蹄子不安亂動兩下。

他忙穩(wěn)住。

謝卿雪抿笑，“如何，現(xiàn)在不看它，只看你了。”

李驁有些狼狽，又有些滿足，攏住卿卿。

謝卿雪放松地靠入他懷中。

風(fēng)輕云淡，綠茵熔金，草浪拂開輕微的漣漪。

鳥語滴翠間連水也清緩，化作泠泠碎玉弦，泄落珠盤。

馬兒悠然慢行，脊如潛龍，動作平滑游刃，它似是知曉主人的想法，每一次抬放都盡量克制，無半分顛簸。

可就算如此，未至半場，謝卿雪已覺著腰胯有些受不住。

騎馬對腰腹、腿內(nèi)側(cè)的力量皆有要求，用以穩(wěn)定核心。

哪怕有他，她不需有多用力，但只要在馬上，便總有些許牽動。

李驁勒馬，撫她泛白的面頰，低首，唇相抵，感受到她的呼吸有些短促，眼尾又有些紅了。

“我們回去，好不好？”

謝卿雪側(cè)頰埋入他胸口，闔眼蹙眉。

一會兒，“你抱著我，就在這兒。”

李驁?zhí)郑瑢⑺齻?cè)抱入懷。

謝卿雪攬他的腰，聽著他心口的跳動。

覺得好些了，抬眼，彎唇：“我不會逞強的。”

李驁不言。

還不會逞強，這么多年，分明她最會逞強。

謝卿雪笑，“難不成還真把我關(guān)起來啊？”

李驁還當(dāng)真點頭。

謝卿雪笑開，想說什么，忽又頓住。

指稍攥緊他腰側(cè)衣襟，讓貼合得更緊密些。

懷作囚籠，入局者心甘情愿。

身下的馬很乖，百無聊賴低頭啃了兩嘴草，身下的啃完了，又挪了兩步接著啃。

毛色染上金輝，光暈充斥著余光，仿佛周身皆被耀目的流光包裹，化作無盡溫暖。

為了這樣的溫暖，為了他的笑與淚，她其實，都愿意的。

知曉得愈多，體會的，便愈深刻。

正如從前，無論多么契合，她內(nèi)心中從未相信過，一個人，沒有另一個人，會活不成。

所以，總覺得死別不過早晚而已，多活一日，多為他、為天下做些事，便是多賺一日。

此刻，卻近乎篤定，那些死生契闊的盟誓，當(dāng)真可以做到矢志不渝。

世人皆道情深不壽，可她不愿、也不會讓他，讓他們，一語成讖。

還有女子書院。

這些年，女子書院之所以能發(fā)展至如今地步，便是因為她與他的存在。

他們救國于危難、創(chuàng)盛世繁華的萬古功績，百姓心中近乎信仰。

靠著這些信仰，才能撬動一分根深蒂固的舊俗，漸漸動搖千年來的觀念，潛移默化改變天下萬千女子的處境。

此舉便如逆流而上，天下反對的聲音從來不少，只是因為這是帝后主張之事不曾開口罷了。

一旦她不在，女子書院便如風(fēng)浪中失了帆的船，頃刻便被風(fēng)浪席卷，再難存續(xù)。

她又如何對得起，所有心中對于未來有更好期盼的，那些女子。

或許，這世上每一個人的性命，從一開始，便不僅僅只屬于自己。

所有為你的生付出過努力、期盼你越來越好，所有因你受到影響、甚至改變命運、將你作為心間支柱的人，都早已融作你生命的一部分。

從不曾有資格，輕言放棄。

人生來便背負著責(zé)任，責(zé)任予生命以至高無上的意義，無關(guān)大小，皆是至珍至貴，承載著數(shù)不盡的牽掛與溫暖。

存在本身，便是最好的回饋。

她仰頭看著她的郎君，彎唇：“忽然間覺得，我好幸運啊。”

李驁微怔，心間漸生的恨與偏執(zhí)便這樣融化、消散。

“閨閣中，有阿父阿母，有阿兄，有阿姊，還有丹娘。后來，有你。”

熱淚映著晚霞，瀲滟生輝。

“每一時每一刻，都有在乎之人牽掛惦念。”

“尤其，是你。”

“我總會覺得，十幾歲遇見你之后的我，方是真正的我。”

“人只有得見天地之廣闊，體眾生之不易，方有能力思考，何為自我，又該如何，選擇一生的路。”

“李驁，我不知有多開心、多慶幸，能夠成為你的皇后，同你一同分擔(dān)天下之重。不然，謝卿雪，可成為不了如今的謝卿雪。”

“所以，你于我，是世上最最重要之人。”

她笑著，天邊無盡金暉，皆比不上她眉眼一隅。

李驁從未感到如此溫暖，一切耿耿于懷的、冰冷的刺，都融化在這樣的溫暖里。

眼前幾分模糊，隨吻，一同落在卿卿額心。

喉結(jié)滾動，哽咽。

“卿卿于我，亦是。”

他想，百姓口中所謂圣明，有六分，是源于卿卿。

卿卿就是這樣好的人，他得好些、更好些，才能配得上卿卿。

“我知道。”

她輕抬下頜，莞爾一笑，清冷的聲線似天邊霜月落入凡塵。

頓了幾息，雙目對視，宛若有旖旎悠長的河流盤旋環(huán)繞，往更遠更深。

她撫過他的眉眼，撫過他眼尾曾經(jīng)不曾有的紋路。

不深，稍離遠些便看不見了，但又這么真真切切地存在。

如這十年一夢而過的光陰。

光陰如河，奔流不息，亦不復(fù)返，可只要都在彼此身邊，便永遠有余地，有寬容與無盡的愛。

遠處傳來叮鈴一聲響，隨后暮鼓之聲滾雷一般踏地而來。

風(fēng)漸起，山間幾分涼意。

他將她往懷中攬得更緊。

謝卿雪笑：“這回才是真該回去了。”

李驁嗯了一聲，就保持這樣單臂抱著她的姿勢，韁繩一轉(zhuǎn)，一打，馬兒撒開蹄子往草場入口處跑去。

為了在顛簸中穩(wěn)住她，他手臂箍得她都有些痛。

謝卿雪抬起胳膊，抱住他的脖子，讓他省些力。

風(fēng)一股一股吹向耳邊，撲亂鬢發(fā)，健壯有力的身軀將一切外界的凜冽消湮于無形之中。

她看到四邊的景物飛一樣向后退去，沒過多久，速度變緩，低沉的一聲“吁——”，眼前一花，她都沒怎么反應(yīng)過來，就被他抱下了馬。

奉乘已在此候了許久。

接過韁繩，恭送御駕。

下了馬，他也沒有放下她，只是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

視線里離去的馬兒興奮的踢了踢蹄子，像在高興地跳舞，奉乘被韁繩扯著往前兩步，側(cè)過臉的面上似有笑容。

謝卿雪也彎了眉眼，下頜放在他肩上，“這般好看的馬，就算在陵丘，也不常見吧？”

陵丘小國疆域很小，且接近極地凍土，只有南面與上釜國接壤，物產(chǎn)貧瘠，百姓皆以養(yǎng)馬為生。

陵丘戰(zhàn)馬高大壯碩、線條流暢，一匹馬的體型能比得上中原兩匹，且肌肉發(fā)達，日行千里不說，戰(zhàn)場上也是爆發(fā)力十足，堪稱所向披靡。

有如此戰(zhàn)馬的國家戰(zhàn)斗力卻不強，甚至無法形成可保家衛(wèi)國的軍隊，前些年，天下不聞陵丘，只知上釜國有個養(yǎng)馬的后花園，所產(chǎn)戰(zhàn)馬舉世罕見。

直到李驁親征時在戰(zhàn)場上親眼所見，命人從東面繞路，跨越冰原直搗陵丘腹地，從那之后，大乾才有了陵丘戰(zhàn)馬。

但這些年所上供的戰(zhàn)馬品質(zhì)只為中上，如這樣的極品戰(zhàn)馬整個陵丘一共也沒有幾匹，都送入了陵丘王宮內(nèi)，成了陵丘一族的活圖騰。

李驁抱她上了御輦，“這是前些日子新供的一匹。”

如此說謝卿雪便明白了。

他國上供多為初春，今歲陵丘已送了馬來，夏秋又送，還是這樣難得一見的極品，無非是察覺到大乾與上釜國之間日漸緊張的局勢，為了自己往后，提前押寶討好罷了。

甚至以陵丘的一貫的作風(fēng)，說不準，上釜國也在相同時間收到了差不多的一匹。

謝卿雪：“我記得，上釜國對這個為他們提供了幾十年戰(zhàn)馬的小國可算不上好。如今看來，他確實是想換個主子。”

上釜國對待陵丘何止是不好，簡直是視之為奴隸，陵丘幾次反抗都被鎮(zhèn)壓屠殺，剩下的人幾乎是殺到不能再殺。

再殺，陵丘的戰(zhàn)馬便再無人喂養(yǎng)了。

這些年，陵丘一族看似是被打折了脊梁，實際上，從年年的供奉來看，便知他有多么期盼這個中原的天朝能滅了上釜，為其報仇雪恨了。

“對了，伯琺近日如何？”

李驁就著抱她的姿勢，從她膝上拿起一只手，十指相扣。

偏頭，目光落在卿卿如桃瓣染露的唇，蒼白壓了七分血色，若透冰凝玉。

一點兒不似擁吻時的紅。

讓人想，再染紅些，最好這樣的紅，能永遠不褪。

謝卿雪聽他不答，倚著他的肩頸仰目，毫無疑外落入那雙深如淵海的墨瞳里。

剎那，心口發(fā)熱，滾滾暖意隨血脈傳遍周身，無名躁動。

唇齒生津。

啟唇欲言，卻先是一聲近乎無聲的喘，于是往后的話再正經(jīng)都沒那么正經(jīng)了。

“若伯琺通渠一事將好，確實可以考慮出兵上釜唔……”

他進來，口中未完的音化成一條細細的線從唇齒間溢出，又抖又顫。

他身形高大威猛，那些塊壘分明張力十足的肌理她都一寸寸摸過，卻不知，他連唇舌，都可以這般有力。

有力到攪動、吮吸、糾纏，一下便生麻意，顫栗從尾椎骨竄上來，腰肢瞬時軟下。

他摁住她的后腦，深得幾乎探進喉嚨里。

好酸……

脆弱修長的雪頸無力后仰，露出致命孱弱的弧度，瞳眸顫著睜大，下一刻，淚不堪地溢滿眼眶，漣漣自眼尾流滿水光。

夕暉斜映入輦，橫渡明珠般的淚湖，清晰照出瞳孔放大失焦后的每一絲紋理。

是淺墨色的，摻著偏冷的栗色，精細間雜作細細的冰裂紋，勝得過世上最美的琉璃瓷釉。

此刻卻，快要碎掉一般，巍巍顫顫。

李驁稍退些，給卿卿緩神的時間，最后半含著她無力的舌尖，輕咬一下。謝卿雪渾身一顫，哭著發(fā)抖。

他肩臂穩(wěn)穩(wěn)支撐著，低磁的聲線微啞：

“卿卿，快入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