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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昏黃的金輝灑入,恍惚間,仿佛依舊是昨夜燭火通明時。
睡了這么長時間,卻只覺渾身酸軟,連一根手指都抬不起來。
睜眼看到他,手臂伸去。
如愿到他懷中,纖指無力地放在他脖頸,清冷的嗓音因著昨日啞得不成樣子,卻好似讓每個字眼都旖旎發燙。
“別怕……”
李驁大掌一緊,摁在她的腰肢。
謝卿雪唔了一聲,太過極致還未緩過來的身子細細發顫。
迷朦地往上尋他。
“卿卿。”
他呼吸重了,卻錯開一點,讓她的唇貼在面旁。
勁實的臂膀攬過她的腰背,讓有些力竭發顫的她貼向自己。
緊密的貼合帶來極深的滿足與熨帖。
埋在他懷里,在這樣旖旎私密的黃昏,她頭一回拋卻所有合時宜的清醒與現實,喃喃般。
“再過幾年,天下平順、四海歸一,我們……”
話出口,語未盡。
怔怔想,幾年,是否,有些太過奢侈。
如此一晌貪歡,不過是因為,她自己也知道,往后,她身子還算平穩的時候只會越來越少。
“好。”他知道她。
攬緊,肌膚相貼,感受著彼此心跳。
喉頭滾著,似是哽咽。
語卻含笑,“到那時,我們便日日躲懶,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謝卿雪有些濕潤的眸子看向他,指稍抹過他的眼尾,唇角彎起,笑了。
。
不多時便至八月十五。
中秋佳節,丹桂飄香,萬家仰看一輪清輝。
闔家團圓日,宮中禁苑彩山并結七寶瓔珞,宮侍提著琉璃宮燈逶迤而過,似九重天上垂下星河,眷戀人間。
清晨剛落過一場雨,晚間湖畔樓榭宴飲,燈火如晝,帝后依偎在一處看著孩子們開懷暢飲。
子淵沉穩,子容溫潤,子琤活潑,這還是頭一回兄弟三人如此對詩行酒。
子淵和子容一本正經,頗有文人風雅,興致來時,或撫琴或吹笛,伴著擊節以月為歌。
子琤則慣會搗亂,就愛惹些讓人捧腹的笑話,旁人不說,謝卿雪笑得肚子都有些疼。
李驁替她攏住有些散亂的絨裘,也陪著她笑。
廣袖下,大掌緊緊握著她的手,他的掌心熱到有些生汗,卻怎么都捂不熱她。
宴飲未完,謝卿雪便靠在他懷里,支不住地闔眸。
今歲中秋不算冷,兩件單衣足矣,可是她裹著絨裘,被他抱著,面色依舊白得透明。
恍惚中有種錯覺。
她眉睫落霜,生于冰天雪地中,落成永恒。
所有歡聲笑語都隨之不見,遙遙有煙火在半空與月爭輝,帝王低眸,仿佛與她一同冰凍在闔眸的一剎。
足足幾息,方有了動作。
遙遙候著的鳶娘見狀,提了三盞宮燈入內,三位皇子一人遞給一個。
李驁抱著卿卿起身,神色中所有的柔軟皆沉寂下去。
視線落在宮燈,眼神中才有浮現起些微亮色,卻也如鏡花水月。
他輕聲,怕吵醒懷中人。
“宮燈是你們母后親手所繪,本想月過柳梢頭時送出……”
頓了下,“今日乏累,便帶你們母后先回去了。你們留下,多賞賞月,莫辜負良宵。”
兄弟三個齊聲應下,恭送父皇母后離開。
看父皇抱著母后,行至御橋石階下,立了幾息。
祝蒼大監上前,像是在請上御輦。
父皇搖頭,就這樣抱著母后,一步一步往乾元殿方向走去。
風起,父皇將母后牢牢護在懷中,自己卻不妨亂了幾縷發絲,如晝月華之下,似染銀霜。
莫負良宵雖是父皇之令,但他們都知道,定為母后所愿。
于是誰也不曾提出離開。
默默用完罷這一桌母后親自安排的膳食,不知是誰提起,就這兩日域外及定州奏疏集思廣益,想著所有可能性更大的行動方向。
一時忘了時間,直到深夜。
回去時沒有分開,提著各自的宮燈,繞到乾元殿,親眼看著這座巍峨殿宇在暗夜當中安寧沉寂。
立了許久,方離開。
乾元殿內。
謝卿雪迷迷糊糊醒來,似是望見殿外有幾點亮光漸遠。
“怎么了?”
他的聲音像是從未睡過。
謝卿雪悶咳兩聲,“有些口渴。”
李驁起身。
今夜月明,無需點亮燭火,便能尋到溫著的茶水,為她倒來。
就著他的手飲罷,神思反而清明。
“海貿之事皆已妥當,明日,明瑜便該回蓬萊了吧。”
李驁反應了下,才想起,卿卿所說,應是那明氏女。
明了,卿卿心里想的又哪里是那個不過一面之緣的晚輩,分明,是久不曾見的父母兄長。
今日又是中秋佳節,以往卿卿每一年中秋節后,都會回府探望父母。
他有時陪同,有時事忙,便只來回接送。
帝王眸色漸深。
這十年他總會想,卿卿眷念之處,若只有一個他,該多好。
尤其卿卿醒來后,偶爾想家時。
大乾不缺能征善戰的將軍,多一個少一個從來無妨。
他在何處,卿卿的家,便應在何處。
謝府,怎配得上。
口中卻輕聲:“此女于私鹽一案亦算得上有功之臣,正好聽聞謝侯偶感風寒,朕便陪同卿卿前去探望一二。”
謝卿雪抬手,拇指食指上下捏住他的嘴。
“偶感風寒?”
他那口氣,可不似偶感風寒前去探望。
而是犯了何錯前去懲處。
李驁嘴張不開,欲開口,倒是鼓了下腮,氣從唇縫漏出去,發出細微的噗噗聲。
謝卿雪抿唇憋笑,手上更緊。
就著這樣的姿勢貼上他的唇角,蹭了蹭,“明日,我們微服,你在外等我,若有什么,我使人去喚你。”
李驁沒說話,默默不滿。
半晌,在她松開時抱緊,“睡吧,明日既有安排,便多睡會兒。”
謝卿雪聽話地閉上眼,輕哼,“這話,你該給自個兒多說兩遍。”
李驁緊了緊手,不說話了。
窗外滿月盈盤,萬家燈火漸息,萬籟俱寂。
他抱著她,連漸西沉的月都開始嫉恨,恨上天,恨每一寸光陰,恨人生來八苦十難,最恨自己,如此無能。
又因懷中的她,生出愈來愈多的愛與慶幸,將心占得滿滿當當,滾熱得快要溢出。
好似世間再多的陰暗,都比不上指尖柔軟的觸感,比不過她眉梢清冷、瞳眸溫柔,含笑喚他的口吻。
竟漸漸開始接受她曾經所言。
人生于世,本就有許多無能為力之事,能力再多、權力再大,也毫無辦法。
盡人事,聽天命。
認認真真活過每一日。
便……不枉此生。
心漸安寧,懼怕沉淀作踏實的篤定。
不過,此生不負,生死相隨。
手鉆進被窩里,在她柔軟的小腹上尋到,慢慢,十指相扣。
。
一過中秋,便有落葉飄黃。
謝府門前,入目依舊是記憶里熟悉的模樣。
遙遙可見,院內東南角一片層林盡染。
是,她閨閣所在院落。
望了許久。
原來那些樹,都已長得這么高了,高到,府外便可看見。
幼時她輕易出不了門,又總是臥病在床,他們為了哄她開心,總是想盡各種各樣的辦法。
這些樹,便是因著有一段時日她讀了百草書籍,好奇花草樹木的模樣,他們便在院中種滿各類花木,阿兄帶著她,一個一個地親眼去看,親手去觸碰。
那時她還不知道,許多花木講究土壤氣候,移栽在一方小小的院落,沒有想象中那么容易。
再好的栽接花人,也無法改變花木習性。
大多活不過半年,都是在她還未發覺之時,便換了新的。
阿兄還哄她,說為了讓她多看些花木的模樣,舊的做善事贈予了旁人。
她從未懷疑。
而今回想,如這樣的事無論大小,其實很多很多。
那些年除卻病痛,無憂無慮,他們將她保護得密不透風,盼她能這樣活過一世。
她眼中許多的毫無緣由,或許從一開始,便埋下了隱患。
只是她從來不知。
身為父母,自盼著孩子可以一世無憂,可生而為人,苦難良多,又怎么可能一輩子懵懂無知。
若她當真如大夫所言,活不過二十,倒,可勉強圓滿。
安撫地抱了下李驁,自輦轎而下,行至府門前,謝府諸人早已在此等候。
隔了幾步,謝卿雪頓住步子。
她本以為,與父母整整十載不曾相見,會有諸多陌生。
可熟悉的府邸前,一望見阿父阿母和阿兄的面容,便仿佛這十載時光從未有過。
連父母望向她的眼神,都與曾經一般無二。
淚模糊了眼眶,她彎出一抹笑,上前,在他們行禮前扶住。
“卿娘……”
明夫人顫抖著手撫向她的面容,又隔空頓住,握她的手。
握緊了,忽而怔住,垂眸,兩只手都握上,漸漸發顫。
抬眼,看到她身上披的薄絨大氅,面色一瞬蒼白,淚如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