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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驁撫她的面容,眸中柔情似水,低頭,挨了下她的唇。
謝卿雪禮尚往來地也挨了挨,看著他唇上被自己不留神沾上的晶瑩,笑開。
她想嘆一句時光真快,仿佛自己還成婚沒多久,便要想著為孩子們操持了??赡钪鞘?,她沒有說出口,不想讓他回憶起從前的痛楚。
也不想讓自己,因此傷心。
而李驁,從來是最懂她之人。
一吻漸深,沒有多少欲念,只是安撫,輕拍著她的后背,不曾停下。
明明什么都沒有,什么也不曾言說,可她就是在他這樣的目光中,漸漸濕了眼眶。
心熱得發燙,喚他的名,緊緊抱住他。
拉著他,要他說起從前,孩子的,自己的,李驁從未如今日這般耐心、這般坦誠,無論多少遍,只要她問,他便說,盡可能詳盡地說。
過去,其實不知不覺間,早已無法囚困。
他心甘情愿放任一部分的自己待在其中,是為警醒,是為慶幸,是,為牢牢刻印所有她在身邊的歲月。
從前、現在,她都從未離開過他。
他的聲音在耳畔,亦從未離開。
……
謝卿雪不知不覺睡了過去。
李驁仿佛并未發覺,還是這樣抱著她,這樣緩慢溫暖地敘述從前。
只是眸光漸漸變了,柔情染上了哀意與痛楚,直到一滴淚落下,如無聲巨響,驚醒般頓住早已啞了的聲線。
他緩緩低眸,視線落在她安靜的面容。
眼前,浮現起十幾歲時、剛相識不久的,她的模樣。
那些年,她因著身子總給人種賢淑安靜的感覺,父皇選太子妃時,除了拉攏謝氏,亦是看中這一點。
可其實,真正了解之后,便知曉,她從不是這樣的性子。
她有著堅韌挺直的脊梁,有著澤披天下的大善,有著百折不撓、無數次瀕死又無數次活過來的不屈魂靈,外人眼中的所謂賢淑安靜,其實,是一種因病痛而生的不得已。
后來,她一個人的肩上扛起半邊江山時,烽火不休,她有過脆弱,但臣子面前,她永遠沉穩果決,雍容端莊。
無人敢造次。
他不知,有多么迷戀,又,有多么心疼。
他不想她如此刻般虛弱安靜,一點兒都不想。
側頰抵上她的額發,呼吸微顫。
又因她不經意間的蹙眉,神思頓住,將她抱得更緊,口中呢喃地哄著。
直到,心上最珍最重之人,終得安穩入夢。
。
石青綴枯荷,早霜席卷丹楓如陣。
皇城映著綺麗霞光,空靈雍貴,若臨空山巔。
不知不覺間,深秋已至。
隨著陵丘小國收到國書,公主正式出使,大乾為表善意友好,亦遣派官員往域蘭州方向去迎。
明面上自不能厚此薄彼,上釜那邊也派去了人,卻并非自雍州京城,而是鴻州刺史,段扶灝。
段扶灝,是最早跟隨李驁的家臣。
朝中許多人忠于的,或許是大乾,或許是那張龍椅,或許是這千古未有的繁華盛世。
但如段扶灝這樣自微末被親手提拔之人,忠于的,永遠只會、也只能是帝后。
其家族,亦只會忠于帝王一家。
這并非唯一的出路,卻是,唯一能保家族永昌的,活路。
三皇子李昇身邊的副將段稷,便是因為這個原因,才剛及冠,便憑借自身才干做了三皇子的副將。
迎接上釜使者,派出的并非禮部官員,而是除西州外,距離上釜國最近的鴻州官員,已很能說明問題了。
說好聽點,是對于上釜國此等大國,用重量級的官員遠迎,才能體現得出足夠的重視。
說難聽點,便是一有不對,即刻出兵。
自然,最重要的,還是那樁攪亂上釜的籌謀。
這樣的絕密之事,自然要交給足夠信任、能力足夠強大之人,才可放得下心。
鴻州進可攻退可守,鴻州刺史又是帝后絕對信任之人,自然再合適不過。
此事明面上如旨意中所寫,為兩國友好邦交。
暗地里,需有人親自將朝中謀算告知,并因時因地制宜,在羅網司的輔助下,商討出最天衣無縫的策略,開展行動。
三皇子副將段稷,乃刺史段扶灝親子,又身在京城,這幾年來忠心耿耿,什么離譜的事兒都愿意為三皇子去辦,自是傳遞消息的不二人選。
李昇得父皇母后召見,還歡天喜地地以為自個兒終于有仗打了,可以親自率兵,親手將上釜的老巢端個底朝天。
結果一去,全是段稷的事兒,從頭到尾和他半個銅板的關系都沒有。
若是只有父皇,他早嚷起來了,偏偏還有母后。
只能聽命,行禮告退。
出來后半句話都不說。
回了狌吾殿,又不愿又嫉妒的眼神牢牢鎖著段稷。
段稷被盯得……咳,脊背發毛確實是有些,但這樣的時候,他當真覺得,面對三皇子,其實和幼時面對自家小弟時,沒什么本質不同。
三皇子能力再高也尚是一個快十三歲的孩子,孩子得不到想要的東西,總是不樂意的。
都被盯得有些心軟。
或許是跟著三皇子做了太多無法無天之事,這樣的眼神下,多年來刻在骨子里的仁義禮法,竟不知不覺中落了下風。
此時此刻,他忽而心生一念,想著,左右三皇子這些年類似的事做了也不少了,多這一回也不多。
試探開口:“殿下若想,不若……”
“莫誘惑我?!蹦闹獎傞_了個頭,就被拒絕,還格外義正言辭,“母后之前說過,攻打上釜時會讓我隨軍領兵,不急在一時?!?
段稷:……
真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若是從前如此,那他的日子不知有多好過,現在看來,之前的苦……確實是白吃了。
“那,末將明日便出發前往鴻州,之后,隨家父一同,完成陛下皇后囑托。”
三皇子李昇眼神更不樂意,隔了許久,扭開頭,嗯了一聲。
又隔許久,意味不明開口:“你此行,想必,很是有些仗能打吧?!?
這話,酸味兒是一點兒都遮不住。
段稷微低下頭,“末將為先鋒,在鴻州,恭迎三皇子大駕。”
李昇聽了,面色發青,心上更難受了。
父皇母后真是,哪有副
將吃香的喝辣的,讓他就擱兒原地等著,連個戰場的邊邊角角都摸不到的,這對嗎,這公平嗎!
咬牙,深吸口氣:“好,你今日早些收拾,去了鴻州,必須盡快將事辦妥?!?
早一日辦妥,就離他上戰場的日子近上一日。
他若敢拖延或是能力不濟,看他不找他算賬。
段稷單膝跪地,抱拳,行了個軍中的大禮,聲雖內斂,卻格外鏗鏘有力:“末將段稷,謹遵將軍令!”
。
快至立冬時,日子過得仿佛一日快過一日,秋葉還未盡落,這一日晨起,天上竟飄起了零星雪花。
落在掌心,來不及細看便悄然融化。
成了一滴再尋常不過的水。
身上披風裹緊,謝卿雪恍惚回眸,看到的,卻是阿姊的身影。
卿莫:“陛下往政事堂去了,晌午方回?!?
謝卿雪失笑:“我適才想的,才不是他。”
卿莫一副姑且信了的模樣,點頭:“自然不是,我只是給殿下說一聲?!?
謝卿雪:……
阿姊是懂此地無銀三百兩的。
面上微紅,瞥開眼,說起正事。
“上釜那邊,差不多安排好了吧?”
卿莫:“均已妥當。八成會是按計劃借刀殺人,我們不過推波助瀾,余下兩成,便是有了意外,我們的人親自動手,進而嫁禍。”
“段刺史在明,羅網司在暗,必保萬無一失。”
謝卿雪頷首:“如此,至多半年,羅影衛便可至上釜腹地?!?
卿莫略一思索,明了,殿下所說,應是尋新藥與相似病患一事。
雖一直遣人搜尋,可畢竟非大乾疆土,能去的地方有限,就算有能力深入也總是礙手礙腳。
到時上釜戰敗便不同了,上釜所有,即大乾所有。
而這最后一片土地上的孤藥奇藥,可能,也是殿下、是他們所有人最后的希望。
殿下現在用的藥,正是結合了先定王昔年藥方記載與明夫人脈象制出,效用顯著,只是到底無法根除,拖延的時間有限。
偏先定王的線索斷了,連定王自己都懵懂無知,前方,依舊是一團迷霧。
只能以常理推斷,當一國之中接連有重要人物遇害時,多半,便是敵國所為。
上釜,是最有可能的那個。
域蘭、伯琺及原先分裂出去的諸多小國已重歸大乾版圖,羅網司遍布,朝中對其無所不知無所不曉。
更遠的稂胡諸國則鞭長莫及,語言不通,長相也與大乾人全然不同,最多商隊往來多些。
且他們比伯琺人還要看重生意,風俗習慣與大乾更是天差地別,動機天然薄弱。
只有上釜。
朝中名將重臣,多多少少都曾為抵抗上釜殫精竭慮死而后已,他們想報復再正常不過。
唯一說不通的,就是上釜人四肢發達頭腦簡單,怎么想,怎么與下毒下藥這樣陰損的法子匹配不上。
卿莫:“殿下莫憂心,先前羅網司雖一直未查到關鍵線索,但一路下來收獲不少,足夠將整個上釜翻個底朝天。”
謝卿雪許久未言,半晌,眸光微垂。
“我憂心的,并非自己,而是……”
而是,日日夜夜與她同床共枕,卻總是半夜醒來,偷偷抱她,望著她的那個人。
昨夜,又是大半夜未曾安眠。
她都知道的。
從小,便知道。知道陪伴一個生病的人有多煎熬折磨,且這種痛苦并非一朝一夕,而是日久經年,堅持不下來,才是人之常情。
她心中感念、感激,總是想盡辦法不給旁人添麻煩。
也竭盡全力,好好活下去,不讓他們的付出終得一場空。
他已經過了整整十年這樣生不如死的日子,她怕,不知何時,他便真的,被這種折磨壓垮了。
而她……
謝卿雪嘆著,“阿姊,你說,若當年……”
語未盡,倏而牽唇失笑。
假設的話從來沒有意義,她何時,也開始想這些沒用的了。
正想著,忽然,傳來一道聲音,低沉有力,壓著怒火。
“當年如何?”
謝卿雪心頭一跳,向殿門口方向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