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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年節
臘月中旬, 還有半月便是年關。
年關不止朝廷,內宮也忙,舊歲落幕,新的一年即將開啟。舊事要結得周全, 新的規劃又要有個漂亮的開頭。
新歲的開頭, 與以往、乃至幾百幾千年來, 皆不同。
乾都館陸陸續續住滿了異國來使,光是禮單便是厚厚一沓。卻連遞到御前的機會都沒有,一問, 才知大乾而今乃儲君主事,帝王陪伴病重的皇后,已許久不曾露過面。
可瞧瞧周圍人, 不止他們的,來大乾朝賀的大國也好小國也罷, 都是一個待遇。
還沒有一個人敢就此提出異議。
不過大乾除了這一點, 旁的事做得是萬分周全。
就說這每日座上賓的待遇,吃的住的皆是頂頂好,能想到的應有盡有不說,若想出門游玩,還有專人陪同, 用他們本國的語言講解大乾民風民俗, 保證盡心盡興。
若非心中惦記著他們國君給的出使任務,怕是早就樂不思蜀。
經過這一遭,來之前諸多不好的猜測倒是消解不少。若大乾真是餓狼般的強盜, 完全沒必要做這些面子功夫。
費時費力不說,光這段時日給他們花的錢帛,就數也數不盡。
他們旁的不信, 錢卻是信的。
一個如此大方,樂意給他們花錢的國家,再惡,又能惡到哪里去。
傻子才愿意花那么大代價,騙他們這種隔了十萬八千里的小國。
一日日過去,眼看沒幾日便至新春,朝中終于給了準話,道此次元日大朝會將于京郊行宮舉行,介時宴請四方賓客,無論來人何種身份,只要入了席,便是大乾尊貴的客人。
大乾人的年節講究的便是一個吉利,海納百川,熱情好客,誠心與諸國修百年之好,他們在席間所提要求,只要合情合理,斷沒有拒絕的道理。
這當然是天大的好消息,可瞅瞅這乾都館滿滿當當的人,有人不禁問:“上使,元日朝會時人只會更多,為何不提前召見,免得上國太過勞累。”
語落,引得一眾附和聲。
宮中內侍瞇著眼,笑容堆起,客客氣氣地答:“使者有所不知,朝中這會兒啊,正有一樁大事要趕著定下來,諸臣秉燭達旦尚難以議定,著實是無甚暇隙。”
“況且,大家伙兒一塊面見,萬事擺在明面上說開,也省些不必要的猜忌不是?”
前一句他們聽出來了,就是說主人近日沒空,后一句嘛,彼此交換幾個眼神,簡直可以說,正中七寸命脈。
他們這些國家使者之中,不少都來自敵對國,為了點地盤或信仰矛盾連年征戰不休,看著對方有動作,就算自個兒不想派人來也不得不派人了。
來之后,結交大乾都是其次,最重要的,是看著對方莫多占便宜,尤其莫與大乾達成什么協定,回頭霍霍他們國家。
如此安排,實在是妙。
少數人則關心起上使口中所謂大事。
話問出口,卻見上使但笑不語,說了個謎語一樣讓人聽不懂的句子,行了個客氣的禮,便告辭離去。
留下幾人面面相覷。
“……什么侵田、碩鼠,咋還和老鼠扯上關系,莫非,這大乾的鼠患,還挺嚴重?”
。
政事堂。
高懸的輿圖前,垂掛著兩幅巨幅魚鱗冊。
形制一模一樣,卻有大片文字以朱砂標紅,一塊一塊幾乎連成一片,觸目驚心。
標紅之處,便是兩份魚鱗冊出入所在。
一份,乃官府今歲最新勘覆所得,一份,是當地羅影衛實地丈量所得。
魚鱗冊記錄與實際有差距實屬正常,畢竟各地土地變動頻繁,文書不可能實時更新,可就算有偏差,偏差也不應如此之大。
這只能說明,土地稅收多地積弊已久,上下欺瞞沆瀣一氣,這才導致占田過限、黑田橫行,按此算來,國庫中少入的田稅,累計起來少說有千萬之巨。
枉他們還以為,大乾官場清明,考察嚴苛,民以食為天,田糧乃立國之本,必不可能如前朝般,亂象橫生乃至田制崩催。
左相一手負在身后,一手捋著白須。
“田稅勾征一事,還是十多年前段扶灝大規模整治過,如今其人在上釜,年關將過,重修魚鱗冊是一方面,稅錢勾征亦萬分緊要。”
“敢行此事之人,偏野無知者只占極小部分,最多的,還是地方豪強貪官污吏,朝中必然會派出欽差肅清此事。”
吏部尚書聞言,嘆:“此事,不好辦吶。”
自古田地便是民生之本,多少王朝興于此,亦沒于此。
如今的大乾相比于之前不可同日而語,田地侵占逃稅只處于萌芽階段,已是最好挽回的時機。
可此事本身波及甚廣,大乾律法嚴明,對于匿戶匿田、勾結胥吏詭寄田地于他人名下、乃至偽造戶籍逃稅之事懲處極嚴。
若有地方官員為政績或中飽私囊虛報謊報,嚴重者甚至可以處以絞刑,后代皆不可以科舉入仕。
也就是說,此事若全然依律懲處必然引起動蕩,這個關頭,又必須將影響降至最小,且得在春耕之前能交上一份看得過去的政績,才不至于讓諸國瞧熱鬧。
可謂時間緊任務重要求還高。
曾經段扶灝在時,朝臣每日巴不得他早早離開往地方任職,免得不知道什么時候被抓了小辮子往死里折騰。
現在人真往地方乃至異國去了,到這種得罪人的時候,心中又不自主想著,若是段刺史人在京城便好了,這么個燙手山芋定會落到他頭上。
可謂,死道友不死貧道嘛。
既然沒人主動接下重任,那稅錢最終流向國庫,國庫系戶部所轄,最終的人選,理應從戶部中選。
戶部尚書裴獻便主動開口,就如今形勢提出幾個合適的人選,卻都被挑出了不少毛病。
惹得裴獻也惱了,“那諸位可有更好的人選?”
就提出來的那幾點挨個兒數下去。
“又要熟悉稅錢賬目,還得懂得地方形勢因地制宜,身份上又得壓得住那些個豪強地主、貪官污吏,還需八面玲瓏將整件事辦得漂漂亮亮。我倒想看看,世上果真有這般完美的人?”
此話聲量不小,落地,鴉雀無聲。
大伙兒面上都不好看。
他們這些能入政事堂的老家伙,在某些方面是能力強些,也稱得上高瞻遠矚。
可術業有專攻,真讓他們頂上去,怕是還不如那些敢做敢為的年輕人。
旁的先不論,這老胳膊老腿兒的,真走一遭下來,不死也得蛻層皮,事辦得如何先不論,人能不能回來都是兩回事。
幸本也沒有主帥親自做前鋒迎敵的道理。
若范圍廣些,朝中三省六部自然有的是才德兼備之人,可真能壓得住人的,實在是沒幾個。
既然段扶灝指望不上……
有人靈機一動:“縱觀歷朝,皇嗣臨近及冠多數會接觸朝政,不若……”
……
乾元殿。
薄霧繚繞玉質般的青花雕紋,卷起幾粒飛塵盤旋而上,被一雙纖纖玉手穩穩端過。
雄渾低沉的氣息打散這一隅水霧。
“卿卿今日覺著如何?”
碗中褐色的藥起了漣漪,不穩地險些舔至碗沿。
幸好被一只大掌單手納入,穩住。
皇后將藥碗塞給他。
斜睨,勾唇,“陛下不若親自為吾診脈,以陛下這些日所學,說不準,都比日日問來得可靠。”
前日問,昨日問,今日還問,有了一問還不算,逮著每一個字刨根究底,無病都要被他問出病來了。
偏某人在這種事上格外實心眼兒,還當真一手為她捧著藥碗,一手繞過她的腕去壓脈。
謝卿雪偏不順著,手抬起,恰好避開他,又將藥端回手中,仰頭,一飲而盡。
眉心被苦得蹙起,沒忍住低咳兩聲。
再抬起眼簾時,他的臉放大的近前,滿面緊張。
謝卿雪心軟下,無奈含笑:“今日、昨日、前日,感覺當真無什么不同,還是時常乏力困倦,只是夜里再不曾痛過,耳眼也能時時聽見、瞧見。當真已算大好了。”
說著看向一旁端坐的子容,“子容,你這兩日日日來,可瞧出不同了?”
李墉看了眼父皇,長身若竹,溫潤舒雅,緩緩搖頭,“母后這幾日精神好些,旁的,再無什么不同了。”
謝卿雪微微挑眉。
無聲:你瞧。
李驁神情未變,大掌卻悄悄扣得更緊。
“子容連著幾日留下,除卻侍疾,可還有旁事?”
李墉微怔,光暈里,玉容出塵,恍似神人。
思慮幾息,終是提蔽起身,緩緩,跪在地上。
仰頭,望著父皇母后,望著,生他養他、愛他護他的父母。
謝卿雪看著孩子的動作,先是訝然,神情又漸漸內斂、端肅。
李墉眼底滿是誠摯濡慕,少年溫潤的聲線不知不覺間已添了幾分厚重,渾然雍華。
“父皇,母后,兒臣自游學歸來,一直潛心修琴棋與醫藥之道,而今典籍初成,又正逢四方田稅勾征肅清一事,兒臣,愿請命
擔此重任,做父皇母后的眼與耳,行走天下,造福八方。”
謝卿雪聽明白了。
面上忍住沒有露出心中不舍,只頓了幾息,開口確認。
“子容可想好了?”
李墉從袖中拿出一份奏折,低頭雙手承上。
“兒臣愿與朝中臣子公平競爭,只盼父皇母后擇優而取。”
李驁長臂接過,為卿卿拿好,展開。
謝卿雪垂眸,便是草草掃過,也知曉并非一日之功。需得對各地稅務風俗爛熟于心,方有可能寫出這般一條條極具針對性的策略。
甚至,接近末尾處還深入描述,如何能最好地利用他的皇子身份,讓那些徇私貪財之人乖乖上繳逃稅漏稅,聽候處置。
他想得很明白,一切當為事而為,利用一切可利用的,完滿辦好才是聰明周全。
謝卿雪知道,她的子容做事專注,悟性極高,當放開手腳之時,朝中臣子,著實沒有什么人能比得過他。
當李墉一向溫和潤澤的瞳眸染上銳利的光,滿是向往堅定時。
竟,有幾分像子琤。
“母后曾言,無論兒臣是否取得世俗認可的功績成就,在母后心中之重,都從不更改。”
“母后亦道,愛人先愛己,擇人先問心。兒臣自問,內心,是向往如皇兄與皇弟一般,為家國貢獻,為父皇母后分憂。”
“只是,從前欺瞞自己,不敢想,也不敢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