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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廣同知道,就生存的基本條件而言,柳家嶺穿衣比吃飯更難,這里多少還能出產一些糧食,國家也會有救濟糧,雖然吃不太飽,但正常年份也還餓不死人。
可穿衣,這里很多人家即便發了布票,他們也沒有錢去扯那少的可憐的幾尺布。
讓柳俠最高興的,卻是曾廣同帶來的水果糖、餅干和十袋奶粉。
關家窯那頭牛現在奶已經不多了,這十袋“三元”奶粉,差不多夠貓兒喝到和自己生產隊那頭大黃牛的生產時間接上了。
晚上吃完飯全家人坐在堂屋聊天,柳家人才知道,曾廣同的情況并不像他以前寫信時說的那樣一切都好。
他妻子陶芳華在他離開京都半年后就申請了離婚,現在和別人有了個十來歲的女兒。
曾廣同返回京都后就一直在想辦法尋找孩子們的下落,最小的兒子曾懷琛是和他聯系最多的。
曾懷琛和柳魁一個屬相,當年曾廣同被遣送回來時他不滿十四歲。
陶芳華改嫁,孩子都不肯跟著,哥哥姐姐都下鄉插隊后,曾懷琛過了幾年近乎流浪的孤兒生活,滿十六歲后,他去了遙遠的西北草原插隊。
知道曾廣同回京都后,曾懷琛申請病退回城,兩年前回到京都,但手續至今還沒辦好。
大兒子曾懷玨在曾廣同離開三個多月后被紅衛兵打斷了右腿,能走路之后就報名去了中國最北邊的一個省插隊,和當地一個女子結了婚,現在有一個五歲的兒子。
曾廣同去找過曾懷玨,曾懷玨說,他這一輩子都不會再踏進京都一步。
最讓人難受的是曾廣同的女兒曾瓊瑤,她在曾廣同被遣送回原籍一年后,以十六歲的年齡報名去南部一個邊疆省份插隊,一九七五年自殺身亡。
曾懷琛回來后,曾廣同開始全力以赴尋找女兒的下落,他一直不相信自己那么乖巧懂事的女兒真的死了。
今年三月,他去了曾瓊瑤下鄉的地方,兩個月后,帶著女兒的骨骸黯然返鄉。
柳長青一家都記得,他們曾經幫曾廣同寄出過很多信,曾瓊瑤的回信只有一封,就是在一九七五年初夏時節。
接到女兒來信后的曾廣同非常激動,但看完信后馬上變得特別焦躁,整夜的在院子里踱步,他甚至想不顧一切的去找曾瓊瑤,可柳長青夫婦問他孩子出了什么事的時候,他卻什么都不肯說。
柳長青當時實在擔心曾廣同的狀況,想到他的身份根本不可能離開望寧,就想自己替他去一趟,但最終也沒有成行。
外出遠行不但需要錢,還需要全國通用糧票,他兩樣都沒有,離開望寧后,柳長青絕對是寸步難行。
沒想到,曾廣同收到的女兒唯一的一封信,竟然是絕筆。
曾瓊瑤是在曾廣同收到信半個月之前就已經服毒自殺的,除了給曾廣同的信,她沒有給其他人留下只言片語。
秀梅開始還在為陶芳華在丈夫有難時離婚而咬牙切齒,后來聽到曾瓊瑤的死,她都不敢相信:她一直以為大城市到鄉下的知情都是被插隊地方的人護著寵著慣著的,柳家嶺差不多就是這樣,為什么曾瓊瑤會自殺?
秀梅心里的疑問也是全家人的,但他們都沒問出來,曾廣同不說,肯定有他的理由。
柳家人都在心里想,就讓他們父子住在這里好好養養心吧,看來京都也不是什么都好的。
那天晚上柳俠摟著沉睡的貓兒,想到曾廣同一家人的情況,再一次覺得:原來,我們這樣的生活并不是最差的。
第二天午后,已經到了出發的時間,貓兒還是摟著柳俠的脖子不松手。
柳俠一直在和他商量:“貓兒,小叔要去學了,不上學小叔會變成傻子。”
貓兒很乖的點點頭:“嗯。”小胳膊卻摟的更緊了。
柳俠親親他的小臉兒:“貓兒跟小叔說再見。”
貓兒親親柳俠的臉:“小叔再見。”小腿兒卻干脆環在柳俠的腰上,臉埋在他頸窩里。
孫嫦娥知道這倆人商量到天黑也商量不出啥結果,嘆口氣,過來伸手把貓兒抱過去。
貓兒現在已經知道自己擋不住小叔每次的離開,所以不再大哭大鬧,只是看著柳俠,眼淚在眼睛里轉圈。
曾廣同在一邊看的有些動容,拿出幾支畫筆在貓兒眼前晃:“貓兒,來,爺爺教你畫畫,讓你小叔去上學吧。”
貓兒不看他,眼淚撲簌簌落下來,卻沒有一點聲音,眼睛一直粘在柳俠臉上。
柳俠拽了書包跑下坡去,連和曾廣同打聲招呼都忘了。
柳俠和柳海沒想到,等他們下次再回到家時,他們將必須做出一個影響到他們一生命運的選擇。
第25章
曾廣同在柳家嶺開始了他高人隱士般的生活,每天除了到鳳戲河邊溜達散步,大部分的時間都是在作畫。
柳長青他們以前看過他用鉛筆和鋼筆隨手畫出的花草鳥獸,真的是惟妙惟肖。
現在第一次看到他在宣紙上作畫,開始看似隨意涂抹,到最后卻是一副活靈活現的“群孩兒鬧柿圖”。
曾懷琛有過插隊的經歷,又聽曾廣同說過很多柳家的事情,所以對他們沒有一點城里人的高高在上,他還主動想幫柳魁干點地里的農活,當然的被柳魁拒絕了。
通過幾天接觸,柳魁知道曾懷琛今年也參加了高考,但他上中學的幾年正是停課鬧革命鬧得最厲害的時候,根本沒有系統的學習過中學課程,回京都這兩年,曾廣同給他惡補了一番中學文科的課程,但理科,曾廣同無能為力。
柳魁說:“地里那點活我一個人足夠了,這樣吧,要是你覺得每天看風景沒意思,你不是明年還要參加高考嗎?讓小凌幫你復習數理化吧,其他的我們都沒法跟曾大伯比,就這幾門可能會多少比你好點,你要是能考上大學,也不用曾大伯求爺爺告奶奶的找人給你辦病退了。”
就這樣,曾懷琛在這個山溝里開始了他為期一個月的學生生活,每天和柳葳、柳蕤一樣練習三張報紙的毛筆字,其他時間大部分都跟著柳凌學習。
他到柳家的第二天就問過柳魁一個問題:“柳叔叔一直都說他當初救我爸爸,是因為我太爺爺對他有大恩,可問他到底是什么事,柳叔叔卻不肯說,我就想,是不是根本就沒有我太爺爺的什么恩德?那只是柳叔叔為了讓我爸爸能安心享受他的庇護編出來的借口吧?”
柳魁笑笑:“不是,您家祖上確實對俺家有恩。
俺伯九歲跟著俺三太爺去開城做學徒,那時候俺這里比現在還窮,一年到頭都沒有吃過一天飽飯。
俺伯和三太爺每年過年都要回來,正月十五前后再出去,他們在望寧走的時候,得經過您家老宅前面那條街,您家太爺還是曾太爺?俺一直弄不大清楚,他每年正月十五到十七放粥接濟窮人,俺伯和三太爺為給家里省下一碗飯,每年都在這三天離開家,去喝您太爺放的粥后再趕路。”<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