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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俠知道在這個問題上,他怎么堅持都沒用,就用吃中藥湯的表情,把半碗芝麻糊給吃完了。
繼續寫大字,到柳茂和小萱、柳若虹放學時,他又寫了三張張;然后,和柳茂一起輔導小萱和柳若虹寫,一直到夕陽西下,柳長青和柳長春回來。
柳家嶺到上窯坡往彎腰轉的那個路口之間,相對比較平坦,大部分的路兩邊是平緩的山坡,過了關家窯后,路東邊才成了深溝,下面是鳳戲河,這一段路其實可以騎自行車。
只是接近關家窯的地方,有一段是膠泥地,這種土地上的土燒磚瓦是好東西,可一到雨雪天,對于行路的人,那里就成了噩夢,走在那段路上,腿都拔不動,跟夢魘了似的。
關家窯之所以叫這個名字,就是因為那里原來就是幾戶姓關的開磚窯形成的小村子,只是那個窯沒開兩年就關閉了,因為附近的人家都太窮,用不起需要拿錢買的磚瓦,蓋房子都是用夯土法。
不過,關家窯現在還有幾個懂得燒磚瓦的老人,過完年,柳長青去找他們商量了一下,用糧食或人民幣做工錢,請他們給燒幾窯磚瓦,一部分用來鋪那段膠泥路,更多的是柳家要再開幾孔新窯。
那段路如果鋪好,家里再買幾輛自行車,以后再在望寧之間來回,就能節省下三十五分鐘的時間。
三十多分鐘,外人聽上去可能不算什么,飯后隨便散個步都不止這個時間,可對于柳鈺這樣一年到頭天天要跑四五個小時的人,每天能節省下一個小時比中彩票還美。
關二平家出了兩個商品糧,關二平現在有退休工資,關淑萍現在在柳家嶺教書,每個月聽說有四五百塊錢;關強更是跟著柳長青的小兒子去了京都那樣的大地方,人變得又洋氣又排場不說,還每次回家都是大包小包,很多東西他們從來都沒聽說過。
現在,關家窯的每一戶人家都巴不得能和柳長青家搭上關系,所以柳長青一開口,事情馬上就敲定了。
不過,其中有兩家提出,他們可以少要或不要糧食和錢,而換成讓家里一個孩子去柳鈺的廠子或柳川的店里干活。
那兩個孩子和萌萌同班過,但比萌萌大兩歲,今年都是虛歲十七,這個年齡在貧窮的柳家嶺,早就當個成年人在用了。
這兩家的家長知道自己孩子文化程度低,沒有提出要更關強一樣跟著柳俠,說明他們懂道理,不貪心。
柳長青和柳茂、柳成賓核實了那兩個孩子的人品后,隨即給了答復,兩個孩子一個月前已經跟著柳魁去了榮澤,一邊學送貨和家電維修,一邊也跟著他去安裝窗簾。
第一窯磚也在一周前順利出窯了,那段膠泥路現在鋪了五分之一,再過一個月,柳家嶺到上窯南坡下就通自行車了。
柳長青和柳長春今天就是去鋪路了。
柳俠沒有去,他的腿拆掉夾板已經三周了,家里人還是什么都不準他干,他每天的任務就是吃好睡好,適度鍛煉,保證身體健康。
每天晚飯后,家里人都會為他準備好熱熱的泡腳水,還要單獨用一個盆,準備半盆洗那個啥的水,防止得絕大多數男人都會得的那種疾病,這是柳岸初三早上離開家之前交待的。洗完之后,還有人給他按摩左腿和左腳。
柳俠沒有被限制自由,除了不準他干重活和去原城給柳岸打電話,他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只是,他離開柳家嶺的時候,柳長青會陪著他。
年后,柳俠兩次去原城醫院復查腿,還有十天前,他去原城簽訂公路橋的樁基礎工程合同,順便給關系戶和各個小分隊的人打電話,包括回到榮澤后他和楚鳳河見面談爛尾樓的合同、到銀行去給楚鳳河取錢,柳長青都是全程陪在他身邊。
今天,連給瓜瓜端碗水孫嫦娥都不讓柳俠動,就是因為他前天剛從外面回來,從上窯北坡到家,柳長青陪著他走了五個多小時,回來后,孫嫦娥還是覺得他的腿肯定遭了罪,盡可能讓他躺著,不躺的時候也盡量不要走路。
對家里人的約束,柳俠從來沒有表達過任何一點抵觸情緒,他一直在努力減少自己的存在感,想讓父母和家人少看見他,也就少鬧點心。
當然,這是不可能的。
就算家里所有孩子都在,他也是個非常顯眼的存在,何況現在,長一輩的兄弟姐妹里,只有他和柳茂在家,而柳茂白天還要去學校。
距離他和家里人攤牌感情整整一個半月,柳俠每天都在反省自己和柳岸的感情,反省自己和柳岸的攤牌給家里人帶來的傷害,他已經盡最大努力去換位思考將心比心,得出的結論仍然是:
他們的感情沒有錯;他們選擇攤牌而不是永遠躲躲藏遮掩也沒有錯;他們唯一做錯的,就是那天傍晚不該動情,不該親吻。
還有他們那天順水推舟的攤牌時機。
柳俠想了很多很多遍,他們那天的攤牌時機確實非常不合適,但只要這件事的性質不改變,永遠都不可能有一個合適的時機供他們攤牌——只要同性相愛不被法律和大眾認可,他們任何時候攤牌,對家人的傷害都不可避免,并且傷害總值也一樣,因為家里人所介意的,是社會對他和柳岸的傷害,而不是家里人自己的感受。
孫嫦娥現在對他的要求,不再是夫妻和美兒孫滿堂,而是他能平平安安地過自己的日子,不要被人戳脊梁骨,不要走路過去,都會有人對著他的背影說:“我呸”。
柳岸走后,不像是去美國繼續他的留學生活了,而像他從來就沒有出現在這個世界上,家里的成年人一次都沒有在柳俠的跟前提起過他,等小莘和萌萌、兩個小閻王開學,孩子們也不再說起這個名字。
小萱應該是被爸爸媽媽提醒過,說他如果在柳俠跟前說柳岸,會讓柳俠傷心難受。
小家伙雖然現在淘力的很,卻是個特別心軟的,被野山棗棵子扎一百次都不長記性,對家里人的喜怒哀樂卻非常上心,說一次就不會忘。
柳若虹則是對柳岸記憶不深,她有記憶以后,柳岸回家的日子屈指可數,對于一個不到七歲、性格比老榆樹皮還粗糙的小孩子,遺忘一個本來就不熟悉的人很容易。
柳瓜瓜就更不用說了,還是個連剛從灶火里拿出來的火箸不敢摸都不知道的小傻瓜,他要是能記住柳岸柳俠還害怕呢。
明知道柳岸并不是真正被遺忘,柳俠的心里還是非常非常難受,這讓他想起柳岸小時候,村里人覺得說柳岸的名字都會帶來晦氣,經常都是用“柳長春家那個啥嘛”來代替。
柳俠想:明明貓兒是世界上最好的人,為什么他們就看不到他的好呢?
“幺兒,準備吃飯了孩兒。”
一聲輕柔的呼喚驚醒了柳俠,他茫然地抬起頭,是二哥柳茂。
“飯做好了,您四嫂都盛到桌上了,走,進屋吧孩兒。”柳茂又說了一遍,彎腰收拾桌子上的筆墨紙硯。
“哦,中。”柳俠站起來,覺得不對,不能讓二哥幫他收拾攤子,又坐回去,把柳茂尚未收攏的紙抓過來。
柳大牛和柳格格歡快地搖著尾巴跑上了坡口,后面不遠處跟著敞著懷、滿頭大汗的柳鈺和柳小豬、柳花花夫婦。
“啊,俺爸爸回來啊——”柳若虹一聲歡呼從堂屋門口飛到柳鈺懷里,把柳俠尚未出口的“四哥,你回來了”堵了回去,只是看著柳鈺笑了笑。
柳鈺抱著柳若虹走過來,柳若虹只是表達一下見到爸爸的歡樂心情,她知道爸爸累,一到桌子跟前就主動跳了下來。
柳鈺看了看那一摞幾十張練字紙,說:“幺兒,你哩字已經恁好了,咱又不打算當書法家,你咋一天還寫這么多張咧,你得躺著多休息。”
柳俠拍拍堵了他路的柳格格的頭:“看著多,其實沒幾張。”
對于一整天的練習量來說,確實不多,還不到二十張,因為柳俠總是寫著寫著就開始發愣,有時候能過半個小時,筆上的墨汁都干了,他才被周圍某種聲音驚醒。
幾個人說著話走進了堂屋,玉芳果然已經把飯都盛好了。
柳俠的位置默認在炕桌西邊,和柳長青、孫嫦娥和柳長春一桌,他笑著和三位長輩打了招呼,看著他們先動筷子,然后自己才開始吃。<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