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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廣同笑呵呵地說:“你那么想多正常啊,就我對你們這態度,是個人就得懷疑我。
不過呢,大伯真不是,大伯只是這輩子經得多見得多了,把人世間烏烏糟糟的東西看明白了而已。”
柳俠看著他,靜候下文。
曾廣同看著被三十九°高溫摧殘得蔫巴巴的海棠樹,陷入回憶:“我早年留學的時候,見過像你和小貓這樣的人,我房東家的親戚,特別文靜的一個男孩子,彈得一手的好鋼琴。
我認識他的時候他大概二十一二,大學差半年畢業,他學建筑,但希望畢業后去海軍服役,說可以滿世界的跑。
他還問過我很多中國的事,不過我那時候剛出國,英語一塌糊涂,每次跟他說話都是英語、漢語和手勢一起上,不知道他到底聽懂了多少。
我們一共也就見過四次,他很快就去其他城市實習了,從那之后我就再沒見過他,他的消息我都是聽房東太太說的。
他畢業后,沒能如愿以償進入海軍部隊服役,而是去了法國。
兩年后,我回國了一趟,再回去,就聽到了他的死訊,房東太太說,他是吞槍自殺的,因為他喜歡男人,被家里知道了,而他們家是虔誠的**教信徒,同性戀在他們的宗教里是罪惡,他被他的家庭視為恥辱。”
可能因為事情已經過去太久,曾廣同的口氣十分平淡,就好像在說“今兒天兒不賴,曬被子正好”一樣,但柳俠卻聽到了他內心深處的傷痛和憐惜。
曾廣同停了片刻,接著說,口氣依然無悲無喜:“我當時年輕,世界在我的眼里非黑即白,所以當房東太太用鄙夷的口吻說起他的時候,我也認為他應該被唾棄,他居然喜歡男人。
但后來有一天,房東太太又哭著問我,她說,‘曾,亨利那么好的孩子,為什么要喜歡男人,如果不是這樣,他就不會死,我就還可以期待他騎著自行車來看我。’
然后,我就想,是啊,亨利明知道在他們的宗教里,男人喜歡男人是罪惡,他為什么還要喜歡?以至于為此失去生命?
我想了很多年才想明白,因為他就是喜歡,那是他無法改變的天性,就像我無法改變自己長得不夠漂亮的容貌一樣。
那么,如果是天性的話,在不妨礙到其他人的情況下,為什么他會被鄙視到死,而長的丑的人卻不會有那么嚴重的后果呢?
這個我很容易就想明白了,因為丑人很多,而同性戀很少,僅此而已。”
曾廣同收回目光,轉向柳俠:“所以幺兒,我能坦然地接受你們,是因為你們沒有錯。”
柳俠吸了下鼻子,拿出他所有的真誠說了聲:“謝謝……大伯!”
曾廣同笑著說:“謝啥?我只不過是用該有的態度來對待你們罷了。”
柳俠說:“那也該謝謝。”
曾廣同的臉上忽然帶了點嚴肅:“幺兒,雖然同性戀是天性,不該被歧視,但有一點我希望你能知,同性戀現在被歧視,除了因為少,因為這些年主流文化刻意的引導,還有很重要的一條,就是現在有很多同性戀者自己不檢點,敗壞了這個群體的名聲,大伯希望你和貓兒能潔身自愛。”
“絕對不可能。”曾廣同的話音剛落,柳俠就擲地有聲地回到道。
他也從報刊雜志上看過不少揭秘同性戀群體的文章,在那些文章里,同性戀群體真的是烏煙瘴氣,柳俠都想不明白那些人是怎么想的,作踐自己很有意思嗎?
他和柳岸,五哥和陳震北,絕對不可能成為那樣的人。
并且,在柳俠的意識里,日子不管是好是壞,都是自己過的,他一點也不想把自己劃入某一個團體,他知道柳岸、柳凌和陳震北也是同樣的想法。
曾廣同說:“我知道你們幾個都不是那種人,大伯只是做為長輩,給你提個醒。”
晚上,柳俠把他白天和曾廣同談話的經過跟柳岸學了一遍,他剛知道柳岸是同性戀的時候,除了擔心他被歧視,就是擔心他會把控不住自己,給自己染上什么病了,他給柳岸說的重點是曾廣同最后的忠告。
結果,柳岸的關注點和他不一樣。
柳岸聽完后,緊緊地抱著柳俠說:“小叔,咱不學那個孩兒恁傻,就算全世界哩人都歧視咱,就算他們當面逼著咱去死,咱也不死。”
柳俠想起了他剛剛得知柳岸是白血病時候的心情,他回抱著柳岸說:“我知,我才不會干那傻事呢,背后說咱哩,咱聽不見,他們白放屁;當面敢說,我大巴掌呼他,咱不坑人不害人,憑啥要死?要死也是他們去死,。”
心心相印的感覺如此美好,哪怕他們的話題壓抑沉重,此刻能安靜地廝守,就足以抵消所有來自外界的干擾。
柳俠不想讓辛苦了一天的柳岸再想糟心的事,迅速轉變了話題,問他今天成果如何。
柳岸說:“可順利,我是新手,可瓊斯他們經驗豐富,雖然面對的客戶從美國人變成了中國人,但人類有共同的特質,對美、對實用、對便利的感受差不多,所以,俺只需要把在美國已經做熟的業務,稍加改造,在細節上更適應中國人的習慣就可以了。”
柳岸說這話的時候自信而從容,柳俠覺得他不像是為了不讓自己操心裝的,心里踏實了很多。
初入職場,很多學校時候的高材生照樣手忙腳亂無從下手,特別是專業性強的職業,從理論到實踐,需要時間適應和轉換。
柳俠到三大隊后第一次跟隊作業,緊張了一路,如果不是實習時候謝仁杰把他當成個正式人員用,他什么都干過,到了工地肯定連個合適的站的地方都找不到。
柳岸的專業,具體的程序什么柳俠不懂,但現在他每天都在使用電腦,他可以通過自己的體會,對計算機網絡做出一個基本的判斷,那絕對是一個相當龐大復雜的系統性工程,背后的建設者們,每個人所做的可能都只是其中一個很小的板塊。
柳岸憑著一本《計算機初級教程》就能摸索著做出具有實用價值的軟件,證明他足夠聰明,在計算機上也有天分,但那些軟件都只適用于某個獨立的領域,和他們公司要建立的能夠供所有人、從所有角度和層面使用的大型網站不一樣,柳俠一直擔心他無法順利地融入進團隊之中。
現在看來,柳岸融入的很順利,柳俠想到柳岸第一個暑假就跑去j州那么遙遠的地方實習,后來的每個假期也都是找世界著名大公司實習,覺得柳岸真的是特別有主見、有遠見。
柳俠勾著柳岸的脖子,用力蹭了蹭他的臉:“我就知你可鐵。嘿嘿,不過,就算你不鐵也沒事,反正咱現在有房有車有存款,你就算是個二傻子我也能養活你。”
柳岸輕笑著回應他的親昵:“成傻子你也養我,那我就啥都不怕了,只管跟著他們瞎闖,闖出個鉆石礦我跟著分藍鉆賺大錢,啥都闖不來,就回來吃你喝你住你的。”
柳俠笑著松開手:“掃榻以待,隨時等你回來打秋風吃大戶。”
柳岸坐在床沿上,微笑著看柳俠:“我都跟你同床共枕二十多年了,還用掃榻?”
他的眼睛里含著兩個人都懂的深意,讓柳俠有點臉紅心跳。
柳俠也上了床,半躺在柳岸身邊,雙手墊在腦后,看著房頂嘆息:“哦,真不敢想,可二十年了,你將生出來,偏著頭哭著找奶哩樣兒還跟夜兒個樣咧。”
他往下一禿嚕,四仰八叉地把一條腿搭在柳岸的腿上:“所以咧,咱得好好珍惜現在,要不,還沒享受幾天咧就老了,那就太不劃算了。”
柳岸說:“是,我現在知,為啥有人那么想長生不老了。”因為身邊有個愛的人,只有永生,才能和他長相廝守。
柳俠睡著了,柳岸在黑暗中睜開眼,摸索著找到柳俠的左手,讓兩只手十指相扣。<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