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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著我動,”他的聲音低啞得裹著蜜, “別慌,我托著你呢。”
腰腿是穩住了,可馬兒發狂上坡、肆意騰躍時,她上半身晃得如雨打浮萍,無依無靠,唯有下半身與馬兒牢牢貼合,每一次顛簸都順著肌理傳至四肢百骸,教她魂飛魄散,只能死死攥住他的手腕。
聞時欽偏是個嚴師,哪怕路程不過半個時辰,也非要她騎完全程,才肯讓她軟在馬背上休息。
而后他會俯身,用下巴蹭蹭她汗濕的鬢角,溫熱的呼吸拂過她泛紅的耳廓,低語夸贊:“阿姐騎得真好,這般乖,倒沒枉費我教你這許久。”
蘇錦繡自野外馭過那匹烈馬歸來,渾身骨頭似被拆過重組,軟得沒力氣。回府后倒頭便睡,從日頭正中到暮色四合,連夢里都是顛顛簸簸的,直到腹中餓得咕咕作響,她才揉著惺忪睡眼,慢悠悠從榻上坐起來。
往日每次騎完馬,聞時欽的善后向來周到——會親手喂她喝溫熱的水,用軟帕細細替她擦去汗漬,末了還黏黏膩膩地抱著她,溫聲軟語地夸贊不停。
可這次醒來,榻邊空空如也,并未見到他的身影,蘇錦繡心里反倒掠過一絲驚訝。
她起身揚聲喚外間丫鬟把步月和裁云叫來。兩個都是漱石居跟慣了她的小丫頭,閑時學了些靈巧發髻樣式,她便一并帶了來侯府。
“就在外間梳洗吧。”蘇錦繡輕聲吩咐。
步月攥著桃木梳,小心翼翼梳理她散落的青絲,挽了個簡單溫婉的垂掛髻,簪上支小巧素銀簪。裁云捧著淡紫素衣,踮著腳幫她換好,又攏上同色暗紋披風。
這是兩個小丫頭第一回 在書房給她梳妝,她們抬眼瞥見姑娘面上透著水潤紅暈,余光又掃到里間榻上一片凌亂,頓時紅了臉蛋,抿著唇垂首斂目,連手腳都放得更輕,半句多余的話也不敢說。
又是同前幾日一樣,一連兩三日都不見聞時欽的蹤影。蘇錦繡摸不清他在忙什么,只知華韻閣近日接了樁御派要差,今日她倒要進宮一趟。
原是皇后即將臨盆,內務府宮廷紋繡局要趕制一套麟趾呈祥的襁褓與祈福錦緞,不僅要遍繡麒麟、玄鳥等寓意瓜瓞綿綿的瑞獸祥紋,更需以柔糯冰紈為底,繡制安神定驚的暗紋符箓。
局中繡娘雖皆為巧手,卻對符箓紋樣的勾勒分寸與絲線暈染之法莫衷一是,故特傳召她這民間繡藝翹楚入宮,共商紋樣排布之妙與針法融貫之訣。
得入文繡局時,蘇錦繡甫一踏入朱漆大門,便覺一股熟稔感撲面而來,恍惚似舊地重游。
門內影壁巍峨,前峙兩尊青銅狻猊,獸首銜環。院內殿宇錯落,各司其職井然有序。西殿專司紋樣設計,東殿是繡作之所,北殿則掌理物料收發,往來皆是各宮的宮女嬤嬤,捧著錦盒綾緞,低聲說著差事。
蘇錦繡未曾有人指引,足下卻似有靈犀牽引,竟自主朝著主殿方向行去,她自己也覺詫異,分明是頭回入宮覲見此處,竟對格局路徑了如指掌。
未及踏入主殿丹陛,便見一名身著石青宮裝、腰束鸞紋玉帶的大宮女疾步而來吩咐:“蘇姑娘,皇后娘娘于坤寧宮久候,特命奴婢前來相請,敢勞姑娘移步隨往。”
蘇錦繡心頭暗生疑竇。
她本是來與文繡局諸人共商繡事,不過一介民間繡人,何德何能得見中宮?可皇后懿旨既下,豈容違抗。是而她斂了訝異神色,躬身應了聲,便隨著那大宮女前行。
一路上她始終斂眉垂目,不敢妄窺周遭宮苑景致,只循著身前身影,穩步穿過紅朱宮墻、繞過玉石欄桿,不多時便至坤寧宮前。
這是蘇錦繡第二次得見皇后穆昭寧。
頭一回是太后壽宴,她斂眉垂目,只敢循著裙擺的繡紋余光,揣度那自上而下的赫赫威儀。而此番再見,穆昭寧竟異常溫煦,親手引她入內殿敘話。
蘇錦繡依言落座,卻如坐針氈。縱使早知曉皇后已將她納入麾下派系,可這位久居深宮、執掌鳳印的女子,身上那股沉淀多年的雍容威儀,仍讓她不敢有半分懈怠。
穆昭寧一手輕撫腹中隆起,話語絮絮不絕,盡是些孕期瑣事。蘇錦繡目光不經意掃過那腹形,她曾全程陪伴蘭涉湘安胎,一眼便知這胎象不過六七個月光景,絕非傳言中即將臨盆的模樣。
窗外夕陽西頹,金烏墜于遠岫,宮門落鑰之刻已近在咫尺。
蘇錦繡心頭那股不安愈發濃烈,終是斗膽起身跪地,顫顫請辭:“皇后娘娘,時辰漸晚,宮禁將行,臣女懇請辭駕歸府。”
主位上的穆昭寧卻只執著茶盞,慢條斯理地啜飲,茶湯氤氳的熱氣漫過她的眉眼,將神色暈染得朦朧難辨。
良久,她才抬眸,目光淡淡落在跪地的蘇錦繡身上。
“蘇姑娘此番入宮,原是為與文繡局共商紋樣。然本宮與你相談甚契,不忍就此別過。不若今夜便在坤寧宮偏殿安歇,明日再議繡事,豈不兩全?”
蘇錦繡撫心自問,自身實無半分被囚之價值,卻終究淪為階下之囚,遭此軟禁之遇。每日唯有數名宮女隨行,引她往返于坤寧宮與文繡局之間,步履所及,皆是劃定的方寸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