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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啦,上都上來了,你剛才說引?怎么引?”
孟浩然搬了個小凳子放在門前,爬上去打開防盜門的小氣窗,從口袋里掏出一顆彈珠,用力往外一扔。彈珠滾落在地,滴溜溜的聲音在安靜的樓道里顯得特別清晰,滾了一會兒,連貫的滾動又變成了啪嗒啪嗒地跳動。
直到彈珠的聲音消失,小孟才從凳子上下來,又把大門打開向外張望,“就是這樣引,媽媽說怪物是近視眼,只能靠耳朵聽,我把彈珠扔下樓梯,它們聽見了,就跟著嘰里咕嚕滾到六樓去了,我站到走廊里它們也上不來。”
我驚了,原來樓梯上的團狀痕跡是喪尸滾落造成的,他還敢出門到走廊里望望風,獨自一人生活的小孟真是個勇敢又愛動腦筋的孩子。我表揚了他,并批評了他媽媽不負責任。
小孟替他媽辯解:“我媽媽是跆拳道教練,可厲害了,她每天都能找來很多好吃的,還教我怎么打怪物。”
“可是她丟下了你。”我對失去理智分不清輕重的人一向不客氣。
小孟低下頭:“我爸爸都好久沒回來了,媽媽一開始說不找他了,有一天又說要去找他,然后很快地就走了,我……不知道為什么。”
“因為她被感染了。”
門口突然傳來余中簡的聲音,他叼著煙靠在門框上:“是打算在這兒吃晚飯嗎?該回了。”
不知這個孩子明不明白感染的意思,他沒有反駁,也沒有大哭,仍是低著頭,眼淚一滴一滴地落在棒棒糖上。
是啊,老公固然重要,可是在明知他遇難幾率極大的情況下,怎會有母親能狠心丟下眼前活生生的孩子,去找一個虛無縹緲的希望呢?
我立刻接受了這種猜測,并且受到震動,萬分憐憫地看了一眼小孟:“你媽媽臨走時跟你說了什么嗎?”
“她說她去找爸爸,要我在家好好吃飯,好好睡覺,不要出門。如果有人來救我,就讓我跟人走,她說不管我在哪里,她都能找到我的。”
我和張炎黃同時狠狠吸了一口氣,腦海中頓時勾畫出一個得知自己感染,強忍悲痛,最后回家看一眼兒子之后毅然離去的偉大母親形象。此時再看這一屋子的物資,仿佛都化成了兩個大字:母愛。
我心潮涌動,拉起小孟,“走,帶上這些東西跟姐姐走,姐姐會替你找媽媽的。你放心,你的東西誰也不能碰,就你一個人吃,誰敢吃姐姐就揍誰!”
小孟抬起淚眼:“謝謝阿姨。”
......真是一個聰明伶俐乖巧懂事的好孩子。
把孟浩然送下樓讓高晨看著,我們幾人返回樓上搬物資,來來回回跑了三四趟。東西全部搬完之后,我在孟家又站了一會兒,看著沙發上懸掛著的全家福。憨厚男人的手搭在清秀女子的肩上,孩子倚在他們的膝頭,兩大一小笑意盈盈,笑容里藏著幸福滿足和對未來的向往。
我嘆了口氣,在心里默默向女人道歉。對不起張女士,我錯怪了你;放心吧張女士,小孟就交給我們了,愿你和你的丈夫能夠在遠方團聚。
帶上孟家的門,忽然看見李銅鼓和余中簡站在隔壁門前,兩人均面無表情,看向屋里的目光雖平淡卻目不轉睛。
我走上前,“起開起開,看什么西洋鏡呢,對死者尊重一點。”說著我就去拉門。
李銅鼓甕聲道:“他們在干什么?”
“死了,餓死了!”我翻白眼,把門關上,推起他往樓下走,“快點回家,聽說今晚上食堂吃餃子,我也快餓死了。”
“他們餓了吃肉啊。”
我砸他虎背一拳:“何不食肉糜啊?你在我家真是好日子過多了,飽漢不知餓漢饑,人家連菜葉子都沒了,上哪吃肉去!”
也不知李銅鼓是聽懂了還是沒聽懂,他舉起兩根手指,對著點了點:“他餓了吃她,她餓了吃他。”
我倏地收回了放在他背上的手,驚恐地看著面前鐵塔似的身影:“你......你說啥?餓了就能吃人?”
光知道這莽漢兇殘,卻不知他已經兇殘到這種地步。如果有一天就我和他兩人落入絕境,難道他肚子餓了就要把我吃了?這太兇殘了!可怕的精神病,我以后一定要離他遠點,還要號召所有人都離他遠點!
李銅鼓下樓去了,我在樓梯上站著后背冒冷氣,余中簡路過我身邊,淡然道:“他說的話,是疑問句。”
嗯?哪句?疑問什么?
我盯著李銅鼓的后腦勺琢磨了一路,把他說的話都用疑問句反復默誦了好幾遍,終于捋清了這家伙的邏輯。
他們餓了吃肉啊?是在問我,那兩人抱在一起是在吃對方身上的肉嗎?
他餓了吃她?她餓了吃他?是小李子在表示驚訝,不敢相信會有人餓了就去吃人。
下車時,我硬是踮起腳搭上小李子的肩膀,義憤填膺地道:“就是,我也不敢相信,竟然會有人做出如此沒有底線的事情來,就是餓死,也不能吃人啊,這太變態太殘忍太沒有人性了,我們一起唾棄他們!”
小李子甩開我的手,不高興地看看自己肩膀:“我不知道你在說什么,不要摸我。”說罷抱了四個箱子大步走開了。
我在后頭撇著嘴搖頭晃腦,誰想摸你啊,傲嬌的精神病,忘性還挺大!
張炎黃和我都抱了箱子,連高晨這個尚未完全康復的病號也拎了鹵蛋扛了牛奶,只有余中簡仍然秉持了他一貫的空手主義,什么也不拿,晃晃悠悠往行政樓走。
小孟跟在張炎黃身后,轉著小腦袋四處打量,一根棒棒糖吃完不知從哪兒又摸了一根,嘴里就沒閑著過。
我和余中簡并肩,想到他倆看那倆的情景,腦子一熱就開了口:“哎,你知道那是干啥嗎?”
余中簡瞥我一眼:“什么?”
“那倆死了的人,你懂他倆在干啥嗎?”
余中簡停下腳步,轉身面對我,盯著我的眼睛半晌沒說話。
他懂!他的眼神在告訴我他懂!這就有點尷尬了。我訕訕地笑:“那會兒見你在那兒研究,以為你沒見過呢......你看小李子他就沒見過,嗨!我就是隨便問問,沒有別的意思,你懂就好,懂就好。”
我拔腿就跑,暗罵自己又腦抽了,光想著他和小李子同為精神病,卻忘了智商差距。小李子不僅精神有問題,智商也差強人意,沒見過這種事比較合理。余瑜可不智障,而且他犯病的時候都多大了,怎么可能不通人事呢?我居然會問出這么弱智的問題!都怪小李子,是他的天真無邪把我給帶跑偏了。
晚飯時分,小孟成了食堂里最受歡迎的人,一群大人圍著他問東問西揉揉摸摸捏捏,孟家的遭遇聽哭了好幾個,尤其是在末日里失去了孩子的人。譬如隔壁老王,和汽修廠救回來的一個叫魏茹魏姐的女人,餃子也吃不下去了,趴在桌上痛哭了一場,擦干眼淚就主動請纓要帶孩子。
小孟張大嘴,吃下我媽夾喂的一只榨菜午餐肉餡餃子,癟癟小臉抽泣著說:“謝謝阿姨。”
我無語地別過臉,然后發現余中簡像鬼一樣無聲無息地坐在了我對面。
“嚇死我了干嘛啊你,吃餃子去啊。”
他看著我的手,道:“青了,不去擦藥?”
我不在意地甩了甩:“小事,不用那么麻煩。”
他沉默一會兒又道:“如果我說不懂,你要教我?”
我:wha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