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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人家說耳聽為虛眼見為實,我耳朵也聽了眼睛也見了,余中簡親口把我和“欣賞的女孩”說得涇渭分明。所以他吃哪門子醋?除非他欣賞的人是高晨,吃我的醋,否則我沒有理由相信他變態閃現是因為吃醋。
韓波這個談過七次戀愛的男人在我這里已經沒有了信譽度,他不幫我盯人就算了,我自己盯,而且決定以后對他說的一切有關情感方面的見解都嗤之以鼻。
奄奄一息的基地長和林隊長被安置在俘虜們的卡車上,出發前唐大爺去看了一眼,基本同意余中簡的說法?;亻L沒救了,隨時可能咽氣,如果能找到抗生素,把右臂切了的話老林還有一線希望。
我們沒有抗生素,只有幾盒從沿路村民家搜出來的感冒,退燒或者防中暑滴劑等藥品,在荒郊野外想創造出可以做手術的環境更無異于癡人說夢。換言之,不光光是老林,在上京的一路所有人受傷生病都得撐著,依靠自體免疫力來撐到痊愈。
我被太陽曬得頭昏,還堅持陪著高晨小張在卡車上照顧傷員。給兩人各喂了一點清水,干糧卻是一點也吃不下去。車子在道路上發出顛簸時,老林還能哼唧一兩聲,基地長則隨波逐流沒了任何反應。
劉思誠和那個叫彭迪的男孩靠著車擋喪氣地癱坐,喃喃地問著:“沒救了嗎?真的沒救了嗎?”
沒有人回答他。張炎黃一聲接一聲嘆息,高晨脫下外衣支在傷者頭上給他們遮陽光,俘虜們在車頭后坐成兩排看著這方,偶爾低聲討論兩句,目光里除了后怕還有慶幸。
其實我也覺得慶幸,如果當時反應慢一點,逃跑慢一點,今天不是我為人哭,就是人為我哭了。楊城和楓城都有幸存者在轟炸中身亡,也一定有像老林他們這樣被炸傷砸傷的,卻掩埋在磚土下無人得知。受了重傷沒有立即死去,頑強地呼吸著,在那黑暗之中掙扎,絕望,把痛苦熬盡,直至咽下最后一口氣。
老林和基地長有幸,遇見了兩個對他們不離不棄的人;有不幸,不離不棄并不能挽救他們瀕死的命運。
這些聯想讓我很不舒服。病毒爆發后槐城乃至全國一夜之間變為喪尸的人數以億計,在沒有證據證明病源來自人為釋放之前,姑且可以把它視作天災。天災已讓人類損失慘重,偏偏還有些“大局為重”的家伙在人為制造困局,害死那么多幸存者,可惡又可恨。
所以首都啊首都,哪怕你是只大象腿,我們這些小螞蟻也要去啃一啃了。
離柏城還有三十公里時,基地長死了。死前鼻子嘴巴不停地冒出鮮血,鮮紅的,混合著小塊小塊不明物質的血,頸部以下胸部以上幾乎都浸泡在血水里。吐完了血就開始吐血沫,等到血沫也吐完了的時候,他安靜地歪了腦袋,從頭至尾沒睜開眼,也沒有留下只言片語。
為此整隊停車,張炎黃和劉思誠把他的尸體抬了下去,放在路邊一道有雜草掩蓋的枯渠中,鏟了幾鍬土埋在上面,免了他曝尸荒野的悲慘結局。
車子重新啟動后不久,劉思誠摸了摸老林的額頭,由于一直露天暴曬著,無法判斷他是不是在發燒。老林的臉呈青黑色,五官腫脹,右臂傷處的血已經凝固了,看起來就是混沌沌一坨,比左臂粗了很多。
小劉摸完仿佛下定了決心,對高晨道:“高連長,這樣下去不行了,到了柏城休息時,請讓那位老醫生給林隊長截肢吧?!?
高晨眉頭緊皺:“條件太簡陋了,沒有酒精,沒有麻醉,沒有輸血設備,甚至連一支消炎藥都不能給他打,你知道截肢意味著什么嗎?他可能會立即死亡?!?
劉思誠繃著臉:“不截他也會死,還會死得更痛苦。他的親人都不在了,他的命是我救的,我替他做主?!?
高晨看我一眼,我以為他要問我意見,剛想說截就截吧,死馬當成活馬醫,他卻拿起對講機,跟余中簡匯報了這件事......好吧,我現在還處于退位讓賢階段,做決定下命令什么的不歸我管,他一向是個很守規矩的人。我很想跟他說小心姓余的給你挖坑啊,他正琢磨怎么找茬呢,沒想到余中簡那邊很痛快地答應了。
柏城同樣未能幸免,和我們同屬北方一條線上的難兄難弟,被轟炸得房倒屋塌人尸無跡。我們繼續清理路面,周邊搜資,接力喊話,同時用塑料布在卡車上支出一個簡易帳篷,留給唐大爺給老林實施截肢手術。
唐大爺怒火沖天:“簡直胡鬧!我是不可能做這個手術的?!?
我拖著他胳膊不讓他走:“難道您要眼睜睜看著他死?”
“死?不做手術他還能多活幾天,做了當場就死!”他伸手去扯塑料布,冷笑,“這是什么?這都是什么破玩意兒?消毒呢,麻醉呢,器械呢,就在車斗上做手術,連把止血鉗都沒有,你們讓我怎么做?拿斧子砍?。俊?
劉思誠目光呆滯:“就砍吧,您是醫生,砍得也比我們有準頭些,砍完了能不能活就看他的命了?!?
“胡鬧!胡鬧!”唐大爺氣得腦袋亂搖,“截掉了壞肢就沒事了?斷肢端不處理好一樣會壞死,一樣會中毒,現在什么都沒有,怎么處理?你們是不是以為切完了就讓他敞著大面積創口躺在這兒,自己慢慢就能長好了?可笑啊!”
劉思誠低下頭不再說話,巧婦難為無米之炊,老唐的顧慮我們都能明白,可這事兒它就不是一個選擇題。我扒住老唐肩膀道:“大爺,他反正是要死的人了,您在有限的條件下,盡量專業地把他胳膊截了,感染細菌什么的咱們都別管,他要是能好那就是奇跡,不能好,死了,也是意料之中,又沒人怪你?!?
唐大爺翻眼:“我是醫生,不是屠夫,你說的那是殺豬宰牛的方式,我不會!”
三個男人走了過來,在一旁默默聽了會兒,高晨開口道:“算了,不要勉強唐醫生,小劉給他擦擦血,灌點水,讓他躺得舒服點吧。”
余中簡本來一副事不關己的漠然臉,聽到高晨的話,突然道:“老唐,刀子斧子鋸子有的是,燒點白酒消消毒,注意別切到動脈,切完了給他用皮帶扎上,其他的聽天由命?!?
唐大爺急了:“余隊長,這不行啊......”
“就這么辦,隊里只你一個專業醫生,考驗你的時候到了,兩個小時后不管手術能否完成,車隊出發?!彼蝗莘瘩g地丟下這句話,轉身晃晃悠悠走了。
我和老唐大眼瞪小眼,我聳聳肩,老唐氣得跺腳:“說的多簡單,切了用皮帶扎上!還考驗我,我看這就是為難我!”
韓波沖他眨眨眼:“那你做不做呢?不做的話......”
老唐手心拍手背,對著我直嚷:“齊大夫你管不管了?他威脅我!”
我表示愛莫能助:“我要是腿好了,還能體諒體諒您老人家的難處,可現在就是個瘸子管不了事啊,余隊長這個人剛愎自用很兇殘的,您還是聽他的吧?!?
從那天起,老唐每天都積極主動地來給我復診,敲敲這杵杵那,確定我完全不疼了以后鼓勵我大膽扔掉拐棍走路,然后攛掇我抓緊時間奪回團隊領導權。
粗獷版截肢手術終于還是做了,在沒有任何像樣藥品器械,甚至手術室都是四面漏風的情況下,老唐唯一被許可的要求是喝上一杯滾燙的濃茶。除了劉美麗作為他的助手全程從旁協助外,其他人沒一個敢靠近大卡車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