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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5章
今年的雪落得格外早, 竟從夜半便紛紛揚揚飄了起來。
沈風禾最近有些畏寒,整宿都縮在陸瑾懷里不肯挪窩,臥房也里早早添了兩個小炭爐。
待到她清晨睜眼時, 檐角枝頭堆起蓬松積雪,漫天飛絮似的雪片還在往下落。
陸府上下, 晨起便忙作一團。
仆從們進進出出, 將一箱箱、一擔擔物件往馬車上搬。
陸母站在廊下, 一邊指揮著下人擺放東西, 一面叮囑, 眼瞧著一輛輛馬車慢慢都被填滿。
沈風禾望著這陣仗, 吃驚問:“母親, 這些......都要一并帶回吳郡嗎?”
陸母瞧見她, 笑著回:“我在吳郡還有好些舊識姊妹,自打進了長安, 便許久未見。這次回去,總要帶些長安的點心吃食、時新綢緞,能想到的我都帶上。再者, 我也久未回顧家, 這次一并過去瞧瞧。”
她登時又蹙起眉:“哎呀阿禾, 我的心肝, 你怎就穿這么些?天寒下雪的, 仔細凍著。”
說著她便轉頭朝身后的錢嬤嬤吩咐, “快,快去把我那件紫絨鑲邊的大氅取來,給少夫人披上。”
沈風禾連忙拉住她,“母親,我已經披了斗篷了, 不冷的。”
“不夠不夠。”
陸母執意搖頭,“雪這么大,風又寒,再多穿一層才穩妥。”
然實在是拗不過,錢嬤嬤還是將大氅取來,一下便把沈風禾蓋住。
沈風禾無奈,“母親母親,松些......再緊便要透不過氣了。”
陸母笑著給她系好系帶,捧著她的臉,愈瞧愈滿意。
一想到她回吳郡便要向姊妹們炫耀阿禾,便要夢中笑醒。
她滿意地朝屋內揚聲喚:“士績快來,快來幫阿母一把!把阿禾愛吃的長安各色吃食都搬上車,哪輛馬車方便取就放哪輛,阿禾想吃什么,隨時都能拿到!”
陸瑾在屋里喂雪團,應聲走出。
他當真是幫上忙,又往車里塞了些鮮果子。
沈風禾抱著暖具站在一旁,撇了撇嘴,“我們......怎好似要逃荒一般。”
陸瑾笑了一聲,“那阿禾便當我們是在逃荒罷。”
陸府的馬車還在忙著搬送箱籠,沈風禾便與陸瑾先乘了一輛馬車,往萬年縣而去。
惠濟堂內,沈清婉正陪著一群孩童說笑嬉鬧。
穗穗見二人進來,立刻奔過來笑迎,“禾姐姐,我就知曉你要來看我們。不過是去吳郡過個新歲,至多一月有余,又不是一去經年,那用的著這般牽掛。”
她身后那群也跟著圍攏過來,嘰嘰喳喳,“禾姐姐快去罷,我們有婉娘照看著呢,都很聽話的!”
沈清婉從里間捧出兩只只封著紅布的甕,“阿禾,來!把這個帶上!”
沈風禾一見這甕,登時往后一縮。
她忙擺手,“婉娘,婉娘!”
“又不是鹿酒,你怕什么。”
沈清婉嗔她一眼,“是我從正經大酒肆里打的屠蘇酒,驅寒暖身,你帶回去給你郎君飲用,新歲也用得上。”
沈風禾忍不住笑,“婉娘何時與惠濟堂的孩子們這般熟稔?”
“還不是我家阿禾日日在大理寺忙碌,我本就在平康坊,應替你多照看著些。誰曉得照料久了,倒覺得他們個個懂事貼心,舍不得了。”
閑聊間,沈風禾的目光掃過人群,忽留意到角落里站著個陌生孩子,安安靜靜。
“這位是新來的?”
“他叫顏惟貞。”
穗穗上去拉過他,認真答道:“不是新收留的孤兒。上月姚先生帶我們外出作畫,見他竟用黃土調泥涂在墻壁,蘸泥練字。姚先生見他好學,便與他兄長說了,帶他來惠濟堂。”
陸瑾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問:“姓顏......這般姓氏,莫不是瑯琊顏氏之后?”
顏惟貞點頭。
陸瑾思量了一會,繼續道:“既如此,日后便安心在惠濟堂練罷,此處會為你備齊紙筆。”
顏惟貞躬身行禮:“惟貞多謝少卿大人。”
陸瑾輕挑眉尖,“你認得我?”
顏惟貞朗聲應,“少卿大人辦案之時,我與兄長曾在街邊圍看,心中敬慕,常以少卿大人自勉。”
陸瑾失笑,看過他的字,“根基極佳,好生習練。”
二人與孩子們又略坐了坐,沈清婉把屠蘇酒放進他們馬車,穗穗抱來一小罐曬干的果脯,塞到沈風禾手里。
臨走前,她還湊到她小腹旁歪頭瞧了一眼,小聲嘀咕:“快些出來呀。”
沈風禾點了下她額頭,“看什么呢?”
穗穗立刻蹦開,揮著手笑,“禾姐姐快走罷,早去早回!”
二人告別他們,轉而去往大理寺。
門口站了不少人,孫評事倒真像是送別自家爹娘一般,一臉不舍。
沈風禾嗅著空氣中飄來的鮮香,問:“今日做了什么,這般好聞?”
“是粥底鍋子。”
孫評事回:“馮娘子做的,將粥底熬得綿稠,下了蛤蜊干,還有切得薄薄的魚片,燙一燙就能吃。”
沈風禾點頭,“馮娘子手藝也好,最近做了不少嶺南新吃食。”
龐錄事在一旁唉聲嘆氣,“還有一個多月才能再嘗到沈娘子的手藝,難熬啊。”
孫評事嘲道:“龐老就別念叨了,方才這鍋子就您吃得最多.....”
“你竟是這樣的小孫!”
很快,狄寺丞從飯堂方向搬著一口砂鍋走出來。
沈風禾一怔,“狄大人您這是......”
“特意給你們留的。”
狄寺丞把鍋子遞過來,“路上溫著吃,暖和。”
沈風禾哭笑不得,“回吳郡一路車馬,小女還要帶著一口粥鍋嗎?”
“沈娘子快收下。”
孫評事急著往她手里塞,“這是我們好不容易省下來的,再晚些,他們那幫子人便要過來搶了!”
陸瑾伸手接過,“多謝諸位,路上我們定會好好享用。此番便先回吳郡,新歲后再與諸位相見。”
“快回罷快回罷,一路保重,早些回來!”
“沈娘子,可別忘了給我們帶吳郡的美味吃食!茨菇、茭白、荸薺......”
“吳郡鱸魚、鱖魚!還有河豚,聽說那邊最是鮮美!”
“還提河豚?我這輩子都不想再碰了!”
一片笑鬧聲里,沈風禾被陸瑾扶著登上馬車,緩緩駛離大理寺。
不知備了多少東西,陸府馬車浩浩蕩蕩,竟在雪地里成了一列長隊。
陸賢的馬車行在最前,明毅策馬旁側。
香菱挨著馬車邊緣坐著,“明毅哥哥,你冷不冷?”
明毅握著韁繩,偏過臉回:“不冷。”
“給你。”
香菱從頸間解下暖巾,遞過去,“這是老夫人賞我們的,我還在角上繡了幾只雀兒辨認,你帶著暖和暖和。”
明毅微怔,伸手接過。
暖巾料子柔軟,邊角果然繡著雀兒。
“......多謝香菱。”
“沒事。”
香菱指著道旁雪地里開得正盛的紅梅,“明毅哥哥,你能不能去那邊折兩枝紅梅枝回來,少夫人很喜歡的。”
“好。”
說話間,明毅已策馬揚鞭,不過片刻便折了幾枝沾雪的紅梅。
紅梅枝椏紅艷,襯著白雪格外奪目。
香菱接過,先遞了一枝,“這枝給明毅哥哥。”
明毅一怔,“給我?”
“是啊,不要嗎?”
明毅輕咳一聲,接過后看向旁處,“......要。”
香菱這才捧著剩下的幾枝,從車簾探進手,“少夫人,給您紅梅。”
陸瑾伸手接過,擺在桌案旁。
車外,明毅把那暖巾規規矩矩圍在頸間。
他垂眸看向香菱,見她梳著雙螺,臉被迎面的風吹得微微泛紅,一雙杏眼彎如月牙。
“......過了新歲,你便十五了罷?”
香菱點頭,“明毅哥哥怎忽然問這個?”
明毅移開目光,望著前方雪路,“沒什么。”
“明毅哥哥,紅梅香嗎?”
“香。”
香菱抱著膝,望著漫天飛雪笑,“其實......一歲一歲,過得很快的。”
明毅再度看向她。
風華初顯,似枝頭剛綻的花苞。
“好。”
到了長安城門,雪勢稍緩。
城門口的金吾衛往來巡查,崔執正按例巡城,立在風雪中。
陸瑾特意掀開車簾,朝他揚了揚手,“崔中郎將,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