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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家心思百轉千回,語氣稍微有些不耐:“東西收拾好了吧?”
他看了一眼太陽:“這都日中了,老爺說申時之前一定要把人帶到。”
“管家,還請你行行好,我這邊生存了那么多年,許多東西都不舍得,我們帶走還要花些時間。”
“哎呀,這位夫人,你怎么這么迂腐,楚巡撫大人家里什么沒有,你這去可是享福的,怎么能走這么慢呢,家里人都等著你呢。”
管家表情越發不耐焦急,心說果然是外室,小家子氣,沒點眼界。
“娘親,走吧。”楚修勸了一下這位自己其實頗為陌生的婦人。
楚修是穿越過來的人,這是他穿越過來的第三天。剛穿越過來的時候,他還不太適應,他只是在家里睡了一覺,醒了就身處異世了,但是他適應得很快。
楚修是個孤兒,父母早年出車禍雙雙身亡,所以他無牽無掛,逍遙自在,對原來的世界也沒任何留戀的,甚至這段奇遇,讓他很是好奇向往。
直到他聽自己名義上的母親說,這是永熙元年。
楚修從小熟讀歷史,長大后做了一名大學教授。他對歷史不說倒背如流,至少是如數家珍,
永熙元年,永熙是年號,元年是第一年,也就是說,當今新登基的圣上,是歷史上極為有名的永熙皇帝。
那個末代帝王。
那個經歷宦黨危機、廣泛無休無止的農民起義、外族蕭忻依不斷蠶食北方地界,最后被禹王薛天貴、蕭忻依攻破皇城,在即將被辱之前,飲下毒酒自盡,以身取義的少年君主。
但眼下離這些事情發生還有一段時間。此時永熙帝才走上帝位,宦黨頭目鄭國忠還洋洋得意,橫行霸道,無人能擋。
楚修剛要松口氣,結果自己的母親告訴自己,自己是楚巡撫的外室子。
這么些年,婦人怕兒子問自己要父親,一直都瞞著他,守口如瓶。
眼下楚府莫名要認他這個外室子,認祖歸宗,入族譜,回府居住,婦人狂喜之余,也將事情原委同自家兒子一一吐露。
楚修這就倒吸了一口涼氣。因為他博聞強識,哪怕歷史上只有簡單至極的一句話,他依然清晰地記得,這位楚巡撫于永熙一年下獄,最后死在了獄里,家族男丁刺配充軍,女子匯入教坊司。
也就是說,如果他認祖歸宗,他的死期只剩下不到一年。
所以他這三天用盡渾身解數勸婦人不要回去,但是胳膊擰不住大腿,沒奈何這位婦人盼了十九年就盼這一朝,平時軟弱好好先生的性子,這回死活不肯,硬是要楚修回去。
楚修倒也不怕事,只是本來落得清凈,如今楚府走一遭,無疑是個巨大的麻煩事,但是耐不過自己的母親,最后還是繳械投降。
他也有自己的思慮,他要是和自己的母親流落在外,無人知曉自己的真實身份,頂多算個良民,之后世道這么亂,能不能吃飽都成問題,
回到楚府,雖說只有不到一年的煊赫光景,但到底能離權力中心近一點,他若從中設法籌謀,興許可以混得不錯。
但這也是假設、是如果,楚府具體什么情況,當局目前走到了哪里,這些都要等他真正回了楚府再去探清楚。
歷史只有只言片語,可是真的回到這個朝代,那可都是一個個鮮活的人。
“母親,請上馬車。”楚修扶著婦人上去,同行的還有一個婦人的婢女云鬟,還有一個服侍自己的小廝路沖。這就是他們這些年全部的人員。
楚巡撫其實已經好些年沒有給這房外室銀錢了,他的母親和他本人早就被那個傳說中的巡撫大人忘在了記憶里不知道哪個逼仄陰暗的角落里,
但是他娘親是個要面子的人,明明日日深夜做繡活貼補家用,明面上卻還是要裝出一副權貴之家的婦人的做派,生怕別人看輕了去。
馬車在泥濘的路上行駛,穿過京郊的片片農田,一步步駛上官道,朝京城靠近。
“管家,我家里何種情況,你能否同我說說。”正是寒風凜冽的冬日,楚修讓母親自己待在馬車內避風,自己掀開簾幕,一扯衣袍下擺,動作瀟灑隨意地在馬車外、車夫身邊坐下,張口便道。
這是兩匹馬拉的馬車,管家也坐在車外,吹著冷風,心下越發不虞,他在楚府地位頗高,如今被派來做這樣的事,風吹霜打,任誰都難免心里有點不爽。
他見這位一直流落在外面的小少爺發話了,陰陽怪氣道:“你倒是知道要問問清楚,別到時候失了禮數。”
“嘿嘿。”楚修干笑了兩聲,不動聲色地用自己的袖口拉起管家的袖口,暗中遞給他一個荷包,管家愣了一下,暗自顛了一下分量,臉色微變,轉眼趾高氣昂變成幾分溫柔的笑意:
“少爺問得好,小的一定要和你好好說說。”
楚修聽完,哪怕早有心理準備,還是感嘆楚巡撫府上的情況之復雜。
馬車在一路顛簸中終于停下,楚修掀開簾幕,抬頭看了眼,一塊十分闊氣的大匾額,匾額上寫著“楚府”兩個字。
他從車上跳下,就要回頭拉婦人下來,管家道:“少爺,我們得走偏門。”
“為什么,這大門不是開著的嗎?”
管家看著正門口不斷探頭探腦張望的幾個小廝丫鬟,也是眨眼明白了狀況,干笑兩聲,解釋道:“應當是大公子出去玩了,他們都在等大公子回來。”
楚修抿了抿唇,不再言語,大公子,大夫人唯一嫡出的兒子,據管家所說,大夫人和楚巡撫都愛若珍寶,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少爺和夫人應該走這邊門。”
楚修此刻已經拉了婦人下來,管家就要給兩位引路,楚修突然停下腳步:“我為什么不能走正門?”
“少爺……”
“你也喊我少爺,他是少爺,我也是少爺,所以我為什么不能?”
管家眼神閃爍。
婦人一副唯唯諾諾的表情:“兒子,你別難為管家,你是外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