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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謝危何人
京城,詔獄。
許是常年不見天日的緣故,整個牢房都泛著一股腐爛的腥臭味,四周厚厚的墻壁上爬滿了青苔,見不得一絲光亮,角落里堆放著茅草,偶爾能聽到老鼠竄過的窸窣聲。
一位白衣男子盤坐在地,似是在閉目養神,他也沒有別的事能做,除了每日送飯的獄卒,他已經很久沒見過活人了,這對一向恣意灑脫的謝危來說,無疑是一種堪比凌遲的折磨。
沉重的鐵門忽然被推開。
光線從門口刺入,謝危瞇了瞇眼,適應片刻,才看清門口那位錦衣玉服的男子。
那男子臉上帶著笑意:“謝將軍,別來無恙啊?”
太久沒和人說話了,哪怕是裴思衡這種貨色,謝危此時心中竟也萌生出一種久違的親切。
他伸展了下僵硬的胳膊,開口時聲音有些沙啞:“裴小王爺竟然有空來見我?”
說著歪著頭抬眼看著裴思衡:“酒呢?總不會空手來的吧?”
裴思衡垂頭看著這個長發披肩,衣衫襤褸,早已人不人鬼不鬼的謝危,哪里還有半分當年颯沓如流星的模樣。
“謝將軍還是風采依舊啊。”
謝危絲毫不在意這種挖苦,懶洋洋地開口:
“怎么,還沒當上太子啊?裴景和都被你折騰成那樣了,你家老頭子也沒高看你一眼?”
“有這閑心,不如關心關心你的好弟弟。”
“當個閑散王爺不挺好?”
謝危雙手抱在腦后,身子向后一仰,靠在墻壁上。
剛靠穩,頸后似是粘到什么,他伸手一摸,竟是一只死蟲子,蹙起眉嫌棄地扔到一邊,這才安心地又靠了上去:
“總好過有些人算來算去,到頭來也不過還是個親王。”
裴思衡也笑了,語氣有些涼:“有你這位舍生取義的兄長在京城,皇兄在那邊陲之地又如何待得安穩?”
謝危抬眼看他,眼神平靜:“他進京了?”說著又補了一句:
“進京又能如何?圣上即使廢了太子,也還是留了他一條命,你最多給他路上添點堵。”
裴思衡眼神流轉,慢悠悠地開口:
“謝危啊謝危,我是沒想到你的命這么值錢,這么多人趕著來救你。”
“人長得太俊俏,也是一種煩惱啊,你此生怕是難以體會了。”
謝危唇角一勾,左腳搭上右腳,又開始閉目養神。
“啊,”裴思衡故作驚訝叫了一聲:“你該不會以為我說的是姬無月他們吧。”
謝危收起臉上的散漫,緩緩睜開眼。
裴思衡像是得逞般低低笑出聲,這笑聲在這死寂般的天牢顯得有些刺耳:
“果然,果然,能讓我們謝將軍真正放在心上的,”他向前走一步俯身說道:
“還得是那位被你藏在深山里,寶貝得不得了的小徒弟啊。”
謝危臉上還是掛著笑意:
“徒弟?我哪來的什么徒弟。”
裴思衡不再多說,他想確認的事已經明了,自然不愿再在此地多留,轉身走出牢門。
鐵門砰一聲被關上。
謝危臉上的笑意也逐漸褪去,起身坐回原地,目光垂落在地上,在這無盡的黑暗中,他第一次感到了煎熬。
......
隨便根本不知道什么是步步生蓮,方才不過是情急之下用了謝危當時教他的身法而已,他下意識看向謝 泠,眼神中帶著些不知所措。
周洄挪動腳步擋住了他的視線:“是我在問你,你看她做什么?”
謝泠見狀連忙起身走到隨便旁,將他拉到懷中,抬眼看向周洄:
“做什么?輸了就要欺負小孩不成?”
周洄笑著搖了搖頭:“只是看他的步法很特殊,便多問了一句,沒別的意思,是我唐突了。”
隨便從謝泠身旁探出個頭,平靜地解釋道:“是大壯教我的,他說是跟一位世外高人學的,具體我也不太清楚。”他眨了眨眼反問道:“難道有錢哥哥也認識那個世外高人?”
周洄搖搖頭:“自然不認識,只是覺得身法巧妙而已。”說著看向一旁的姬無月:“時候也不早了,讓郝掌柜準備些飯菜。”
姬無月與諸微對視了一眼,連忙上前笑著說:“早就說過了,隨小少俠今日這么辛苦,待會兒定是要多吃些。”
隨便咧嘴一笑,眼神亮了起來:“有鹵鵝嗎?”
被謝泠一巴掌拍過腦袋:“晚上吃太多小心半夜睡不著!”
......
餐桌上再也沒人提及那事,隨便也很快拋到腦后,畢竟這什么步步生蓮又不是很厲害的招式,總不能是他謝危獨創的吧,便心安理得地啃起雞腿來。
飯后,諸微來到周洄房間。
“不止隨便,謝泠的招式也有幾分像他。”
周洄站在案前,雙指從玉瓶中捏出些粉末,搓了搓倒入熏爐中:“倒是從沒聽他提過。”
“許是在民間那幾年偶然遇到過,指點了幾招。”諸微像是想到什么笑了笑:“他那性子可按捺不住大展身手。”
周洄蹙起眉,可謝泠和隨便也是剛認識不久,怎么就這么巧兩個人都見過他呢。
“如今形勢不明,暫且擱置吧,下一程我打算去江州省城看看。”
游南星肯定不是唯一一個被騙的人,這背后肯定有些什么文章。
“平東郡?那屬下…”
周洄抬手止住了他:“你不必跟我一起。”
諸微眨了眨眼,自己這是被嫌棄了?
“好不容易回一趟金泉郡,多留些時日也無妨。”
周洄眼中帶著笑意:“要不然我怕姬姑娘無法安心啊。”
諸微低下頭閉了閉眼,抱拳行禮。
……
晚上,謝泠來到周洄房門前,剛準備敲門。
吱一聲門卻從里面打開了,周洄顯然也有些意外,隨即眼中蕩漾著笑意:
“有事?”
進屋坐到桌旁,謝泠從懷中取出一個錦盒,盒子打開是一根木蘭玉簪。
“隨小姐成親,我也想不出來送什么好,昨日在街上看到這根簪子,覺得很適合她,就買下來了,還配了個盒子,我想在盒子里塞張紅紙寫些吉祥話。”
她有些難為情地撓了撓頭:“可我字寫得不怎么好看,你能幫我寫嗎?”
周洄點點頭,拿過紅紙,走到一旁書桌前,平鋪展開,用紙鎮壓住,提起筆抬眼望她:
“寫什么?”
謝泠湊到他身旁,看著紅紙,裝作認真思索的樣子,半晌開口:
“想寫的太多,不如你替我想一句。”
周洄笑了笑,提筆在紙上寫了八個字:
“木蘭并蒂,佳偶天成。”
寫完,他將筆放置在筆山上,拈起紅紙,吹了吹:“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