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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這兒,她垂下頭唇角不自覺輕輕一彎,見薊飛躍面露疑惑,便開口:“我是想到了我師父,他這人看得很通透,在他眼里世間萬物都比不得命重要,活著,比什么都強。”
薊飛躍了然一笑:“難怪謝女俠如此灑脫,想必你師父也是位世外高人?!彼Z氣又沉了些:“只是這種事,沒落在自己身上終究是看得輕,真到了那一步,便由不得自己?!?
謝泠深以為然,道理說起來輕巧,可真輪到自己身上,誰也不敢保證說放下便放下。
她倒是從沒聽師父提過他的家人,直到近來才知他還有個雙胞胎弟弟,不過能當上將軍,想必家世也不會很差。
她轉了話頭:“薊鏢頭,你們此番是要去往何處?”
薊飛躍答道:“這是獻給源臺郡郡守吳文泰的壽禮,需得在臘月二十一前送達,送完這趟,我們便要回京?!?
“那豈不是不到一個月了。”謝泠又問道:“鏢頭可知法華寺離這里有多遠?”
薊飛躍起身,從一旁箱子中取出一卷地圖攤在桌上:“可是鄢支山法華寺?”
他指尖在地圖上搜尋:“走官道的話,約莫要一個月?!?
謝泠瞪大眼湊近細看,法華寺地勢高,官道環山繞行,極為曲折,他們先前自懸崖墜下,看似很近,真要走回去便要繞很遠的路,等趕到法華寺,不知隨便他們還不在。
她打定主意,先去驛站往法華寺寄封信,等有了回信再做打算。
謝泠忽然又想起自己眼下身無分文,臉色一窘,小聲問道:“薊鏢頭,我能不能向你借幾文錢?”
這日子如今過得實在拮據,本想著鎮上若是有和字招牌的鋪子,還能拿玉佩暫尋個落腳處,可果真如云景所言,這里并沒有,剛認識不到一日便開口借銀子,她這女俠的名號才是真的浪得虛名。
薊飛躍爽快地自懷里摸出幾兩碎銀,遞到謝泠面前:“眼下只有這些,我們走鏢身上也帶不了許多,只怕不夠謝女俠......”
“夠了,夠了?!敝x泠飛快將銀子撥到掌心,又覺得太不厚道,小心揀出幾塊小一點的碎銀,將剩下的推還回去:“這些便夠了,薊鏢頭放心,日后我到了京城,一定如數還你?!?
薊飛躍毫不在意,爽朗一笑:“好說,好說?!?
......
謝泠沿長街慢慢尋著驛站,方才薊飛躍一說她才猛然驚覺,今日已是臘月初二,距新年,不過一個月了。
去年過年,她與師兄在山上守歲,師兄素來沉默寡言,兩人在山頂就著一壺酒坐到深夜。
山下淺水鎮燈火漫卷,鞭炮聲都能傳到山頂,煙花在夜空一簇簇炸開,她卻并無半分興致,只望著天上明月,輕輕問師兄:“師父眼下在哪兒過年呢?”
闕光垂下頭:“想必是同他的朋友一起。”
現在想來,不過是師兄在安慰自己,又是一年年關將至,她與京城仍隔著千山萬水,前路茫茫,何時能抵達,如何才能救出師父,她心里半點把握也沒有。
她先前同周洄講時說得坦然淡定,其實心里怕極了,怕聽到師父的消息,又怕自此音訊全無。
周洄只說,師父眼下性命無礙,可被人打斷肋骨還關在那不見天日的地牢,同死又有什么區別,她始終想不通,師父那么好的人怎么會落得這般境地,連親生弟弟都不同他站在一邊。
想到此處,少女忽地停下腳步,抬手飛快抹去眼角的淚,若是周洄在,或許還會安慰自己幾句,可如今變成一個黏人的裴景和,倒是乖巧懂事,可脾氣上來得也快,稍不順心便鬧別扭,也不知她離開這會兒他有沒有乖乖把藥吃了。
謝泠抬眼望見街邊站著個賣糖葫蘆的游走商販,兜里剛得了些銀錢,給他買一串回去,省得總是嫌藥苦。
糖葫蘆倒手,她沒忍住,自己先摘了一顆塞進嘴里,大顆飽滿的山楂裹著脆甜的糖衣,酸甜滋味在舌尖漫開,謝泠方才的郁悶也消散許多,她讓商販用油紙仔細包好,貼身揣到懷里。
謝泠踏入驛站,找驛丞要了紙和筆,尋了處靠窗桌子坐下,剛欲落筆,鄰桌的議論傳到她耳中。
“我同你講,要變天了......”
“如何?去了趟京城又聽得什么消息?”
“那位關了許久的謝大將軍,年后便要問斬了?!?
謝泠聞聲手一抖,一滴濃墨墜下,在素箋上暈開一抹顯眼的黑。
“這事可不能亂說,再說這等皇家秘事如何能讓你我知曉?”
“京城早都傳遍了,說圣上年后便要再立太子......”
一旁的驛丞聽得臉色蒼白,忙快步上前,連連擺手:“二位慎言!朝堂之事不可妄議,不可妄議啊!”
兩人登時收聲,低下頭不敢言語,驛丞剛松口氣,轉身正要詢問方才少女要將信寄往何處,目光環視一圈,卻并未發現少女的身影,桌上只剩紙和筆。
......
薊飛躍將幾大箱貨物一一清點完畢,這才落座桌前,點了壺金臺雀舌,他走鏢素來滴酒不沾,卻攔不住手下兄弟愛喝,只能允了他們路過城鎮時淺嘗幾杯,偏偏就出事了,不得已又在此耽擱幾天。
他剛為自己倒了杯茶,忽地一道身影裹著門外的寒風跌撞而入,薊飛躍下意識握拳戒備,待看清來人是謝泠后,方才松拳,愕然開口:“謝泠,你這是......”
少女一路狂奔而來,寒冬臘月,額間竟布滿薄汗,她一言不發,端起桌上的茶杯便一飲而盡,瓷杯重重地落回桌面,她氣息凌亂,眼神卻極為堅定。
“薊鏢頭,我要隨你們上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