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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源自骨子里的敵意,讓沈霽月感到一陣由內而外的毛骨悚然。
如果蕭明遠說的是真的,如果蕭卓然真的在等他萬劫不復……那她這個被親手安插進來的臥底,到底算什么?
沈霽月覺得自己像是站在懸崖邊緣一腳踏空,原本堅定的立場和信念,在蕭明遠這句輕描淡寫的剖白中,被砸出了無數道裂痕。
蕭明遠并沒有察覺到她內心的翻江倒海。經歷過剛才那種“一致對外”的默契后,他已經單方面把沈霽月劃進了自己的安全區。
他站起身,一把抓起搭在一旁的西裝外套,低著頭神色冷峻地扣著紐扣,他的動作突然停頓了。
蕭明遠沒有回頭,只是鬼使神差地,向身后那個一直保持安靜的女人拋出了一個極其越界的問題:“jackie,如果你是我,你會怎么做?”
話一出口,連蕭明遠自己都愣了一下。他向來獨斷專行,從不需要別人的看法,更何況是一個下屬,但在剛才那一瞬間,在這間剛被虛偽填滿的辦公室里,他竟極其渴望聽到這個女人的聲音。
沈霽月看著他寬闊卻緊繃的背影,心口沒來由地發悶。
這個男人擁有著世俗意義上的一切,卻活得像個時刻繃緊神經的囚徒,連對有血緣關系的親人都抱著一種近乎絕望的敵意。
她深知蕭明遠最討厭別人打著“為你好”的旗號去說教,所以她只是像個旁觀者一樣,用最平靜的聲音回答了這個越界的問題:“蕭總,我從小就沒體會過真正家庭的溫暖,所以其實一直挺羨慕有家的人。”
沈霽月垂下眼眸,聲音很輕:“我只是覺得……如果您習慣性地把每一扇門都死死焊上,固然防住了所有的暗箭,但也把原本可能透進來的光和余地,全都堵死了。”
蕭明遠緩緩轉過身,那雙剛才還向她索取認同的桃花眼,此刻覆上了一層極其冷硬的冰霜。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眼神里透著令人窒息的疏離,以及一種深不見底的、被辜負的失望。
“光和余地?”他緩慢地咀嚼著這幾個字,嘴角扯出一抹極度譏誚的冷笑:“不要用你那點可憐的童年濾鏡和對家庭的天真幻想,來衡量我的生存法則。”
沈霽月呼吸一滯,她知道,他根本沒有聽進去,反而徹底豎起了防備的尖刺。
蕭明遠似乎是因為極其可笑的理由被激怒了,又像是在掩飾某種連他自己都不愿承認的狼狽。
他動作粗暴地扯開剛剛扣好的西裝紐扣,那件昂貴的深灰色西裝外套被他猛地扒下來,極其煩躁地甩在沙發上。
他走到落地窗前,背對著她,扯松了領帶,聲音里透著徹骨的冷硬和毫不講理的暴躁:“今天上午所有的行程,全部都給我取消。”
第27章
沈霽月站在冷鮮柜前,看著一柜子琳瑯滿目的飯團和三明治,卻半點吃飯的心思都沒有。
她腦子里亂哄哄的,視線沒有焦距地落在玻璃門上,滿腦子都是頂層辦公室里那個暴怒的男人。
都已經這個時候了,往常她早就把按他口味定制的午餐送進去了,可今天,手機和內線電話都安靜得如同死水,他根本沒叫她去取餐。
徐如意手里端著兩杯剛打好的關東煮,用手肘輕輕碰了碰她,壓低聲音問:“哎,你怎么失魂落魄的?臉色這么難看,是不是你們那個暴君又發神經折磨你了?”
沈霽月猛地回過神來,自己被冷暴力掃地出門,居然還在心疼他餓不餓,實在是有點荒謬,讓她覺得自己簡直無可救藥。
她垂下眼眸,掩去眼底的酸澀,扯出一個極其蒼白的苦笑:“沒……就是上午的會議出了點狀況,被罵了一頓。”
兩人走到靠窗的休息區準備熱便當,剛靠近微波爐,徐如意小聲說:“你看旁邊那倆男的,在那兒唉聲嘆氣半天了,聽得我都跟著焦慮,現在的打工人真是不容易……”
沈霽月下意識地轉過頭,順著徐如意的視線看去。
吧臺的高腳凳上坐著兩個男人,年紀稍大的那個戴著厚厚的黑框眼鏡,發際線堪憂,雖然神色極其憔悴,眼底布滿血絲,另一個年輕些的也是滿臉愁容。
便利店輕快的背景音樂里,夾雜著年輕人被現實壓垮的哭腔:“王哥,要是恒星這把不投,咱們怎么辦?”
他狠狠抓著頭發,滿眼絕望:“云模型剛跑到關鍵節點,一停,燒的錢全成了廢代碼!要不……把核心架構賣給硅谷那家實驗室吧?雖然買斷后國內沒法再開發,但至少能還清貸款,給大家發點遣散費。”
“不行!”中年男人猛地一拍吧臺。
他死死咬著牙,語氣里透著近乎悲壯的偏執:“那是咱們整個團隊的心血!絕不能賣!還沒到走投無路的時候,大不了……”
他一邊說著,一邊煩躁地拉開腳邊的雙肩包,猛地掏出一臺厚重的黑色筆記本電腦,“把我那套房子賣了,總能再撐一段!”
隨著他的動作,沈霽月原本漫不經心的視線,瞬間死死定格在了那臺電腦的外殼上,深灰色的金屬殼上貼著一張貼紙,上面清晰地印著他們特有的logo和四個字:“藍景科技”。
算力斷供、明早最后通牒、賣給硅谷……再結合這張極其眼熟的logo貼紙,沈霽月腦海里“嗡”地一聲,所有散落的線索在這一刻被閃電般串聯了起來。
眼前這個被逼到絕境、甚至打算傾家蕩產賣房套現的中年男人,正是今天下午,原本排在蕭明遠行程表上,準備進行第一輪投資接洽的,藍景科技創始人,王森!
還沒等沈霽月從震驚中回過神來,那個年輕人聽到“賣房”兩個字,眼眶直接紅了。
他抹了一把臉,聲音更啞了,帶著一絲病急亂投醫的期冀:“賣房能頂幾天算力啊……也不知道徐總那邊和云來集團,談得怎么樣了……”
“別抱太大希望。”王森手里的動作頓了一下,眼神更加黯淡,卻透著一股寧為玉碎的排斥和清高:“打心眼里,我是真不想和那些大財團搞什么收購,核心技術直接就被打散重編進他們的商業系統里賺快錢了,誰還會管什么國產底層架構的獨立研發?”
蕭明遠只是把這當成了一個極其常規的第一輪接洽,在他那種頂級投資人的視角里,面對二叔和董事會的施壓,大不了就是把項目先放一放,或者借著生她的悶氣,順水推舟地晾一晾這幫創業者,好在后續的談判里壓低估值。
不能再拖了!沈霽月深吸了一口氣,原本因為被蕭明遠冷待而產生的委屈,在這一刻被極其強烈的職業本能和某種隱秘的責任感徹底壓了下去。
“如意,關東煮你吃吧,我突然想起來有個加急文件沒處理!”沈霽月飛快地把手里的紙杯塞進徐如意手里。
“哎!小月你慢點!
飯還沒吃呢……”徐如意在背后喊她,但沈霽月已經頭也不回地推開便利店的玻璃門,步履匆匆地沖進了正午的陽光里。
沈霽月快步穿過兩條街區,走進了附近那家蕭明遠常吃的高端簡餐店,打包了一份他他常吃的沙拉和三明治,哪怕他現在正發著脾氣把自己關在里面,她也做不到真的讓他餓著肚子生悶氣。
回到恒星大廈后,她沒有立刻去找蕭明遠,而是迅速回到工位,結合剛才在便利店聽到的那幾句零碎卻致命的對話,她將藍景最核心的底層架構數據、算力消耗節點,以及那份極具威脅的海外買斷評估報告迅速提取出來。
沈霽月拿著食盒和文件,走到了那扇緊閉的紅木大門前。
里面靜得可怕,沒有半點聲響,她太清楚現在的蕭明遠就是個一點就炸的火藥桶,誰碰誰死,但她必須去點這把火。
沈霽月在心底深吸了一口氣,不僅僅是為了穩住這顆棋子、完成蕭卓然交代的臥底任務,更是因為……在見識過他剛才那種不惜一切代價也要殺出重圍的孤勇后,她私心里,竟然該死地不想看他輸給那個笑里藏刀的二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