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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堆堆跟米百斗說,這是那老金匠壓箱底的寶貝,一支金織牡丹花簪,上頭的花瓣全是用發絲般粗細的金絲一點點纏起來,千絲萬縷,栩栩如生。
他這個做舅舅的,到底偏心受過苦的二外甥女,特意買下這支簪子,是留著到時候給米百斗和金縷下聘用的。
今早一聽到得意山莊里的消息,米堆堆吃了一半的早飯擱在桌上再沒動筷子。半晌才沉沉嘆出一口氣,叫臉色也不好的麥青把東西找出來,交給了米百斗,讓他送來做賀禮。
米百斗心里明白,爹娘把那簪子這么送出去,就是徹底放棄娶金縷過門做兒媳婦的事了。
先是六王爺親封的義勇娘子,又是六王妃開口說要掌她婚事。米百斗,配不起她了。
恍惚中他又想起第一次見金縷的樣子。是米堆堆去大莽山腳的那個村子里接的金縷,回來時,她還穿著大人的舊衣,袖子裹了不知多少圈才堪堪露出手掌,那袖筒空蕩蕩的,能塞下她四五只胳膊一般。
她那么瘦,一臉枯黃,只有雙眼是紅的。看著又弱又累,卻一句話也不說,跟在米堆堆身后,米堆堆指著米山山跟她說:“這是你娘。”
她就喊一聲:“娘。”
又讓她叫金得來,她便再喊一聲:“爹。”
米山山抱著她哭,米百斗站在姑姑背后,悄悄去看她的眼睛,她沒有眼淚流出來。
那時候米堆堆也在哭,一邊哭一邊跟米百斗說,你記著,將來你要對她好,把她娶回家里,好生珍愛,不要叫她再受一點委屈。
米百斗一直記著這話,一直準備要去實踐這個承諾。可他再也沒有機會了。
第22章
金縷與米百斗的婚事,從沒落過實處,一直只是幾個長輩間心照不宣而已。
如今取消,兩家也沒有人明著說什么,不過是同樣默契地,再也不提這件事罷了。
不僅如此,連先前米山山打聽來往過的幾個上半城的好媒人,她也都主動斷了聯系。
金縷的身價非同昨日,他們夫妻倆自要再好好商議,說不得,六王妃那頭已經拿著主意呢。
這對金縷而言倒算得上是件好事,至少暫時不用再為婚事操心,離她原本把婚事拖過兩年的計劃又近了一步。
中秋過后,連著灑了兩場秋雨,顧相城的天一日比一日涼,沒了那熬人的暑氣,仿佛日子都過得快了起來。李忘貧又搬來了一盆應季的銀桂,養得極好,結了滿頭的花苞,還未開放便好似已有香氣飄散。
自從上回他奉東野望之名來雜貨鋪給金縷道賀之后,便不再小心避開此處,時常穿著道袍,光明正大從正門晃進鋪子里,或是討茶喝,或就搬張椅子坐在后院里打盹。
反正他紈绔道士之名連六王爺都一清二楚,便是被上頭人發現也沒什么所謂,李忘貧之前在昌仆城里也不是沒干過騷擾當壚酒娘子的荒唐事。
這會兒他又抱著花進來,在后院里前前后后地挑了許久,才選中一塊地方放那盆銀桂。
“我看你喜歡梔子,想著銀桂香氣一般濃,應該也合金掌柜的口味。”李忘貧安置好花盆,頗為得意地看著金縷,臉上甚至有幾分討賞的意思。
金縷確實也喜歡,但更多的是頭疼:“我雖然喜歡那花香味兒,但真沒有你那般養花的手藝。”
李忘貧是個種花的高手,金縷卻是一竅不通。她小時候在鄉里頭,雖也下地,可到底人小,做不了什么播種插秧的細致活,多半都是拔草、背糧食這些打下手的力氣活。回到顧相城以后,金家也沒那些活路給她做,因此地里的活,不管是種糧食還是種花,她都不怎么擅長。
“那有什么要緊。”李忘貧不怎么在意,“我給你養好了送來便是,花開盡了,你就莫去管它,等我給你再拿新的來。”
“這怎么成,好好的花樹,到了我手里,只為開一回就白白去死,冤不冤。”
李忘貧嘆口氣:“金掌柜少操些心吧,只要沒死透,我總能救活。”
金縷彎著眼睛笑。
兩人聊起正事,這陣子,六王妃何碧君時不時遣人來請過金縷上山,總說與她投緣,要多聊聊天。不過金縷每回去,都只是在何碧君屋中靜靜坐上一個時辰,何碧君自顧自下棋讀書,也不與金縷多說什么話,到了時間,便讓陳姑姑送客。
“六王妃倒是周全。叫顧相城上下都看著她待你親熱,那六王爺但凡還要外頭的臉皮,就不敢輕易動你。”李忘貧搖搖頭,“她素來不沾王府事,從前我也沒注意過,因著你的事去查,才發現了好些內情。”
“你查到了些什么?”金縷一邊整理著簸籮里被客人翻亂的繡線一邊問。
“她與六王秦箏應是早就離心了。”李忘貧自己翻出一罐花生米,本是金縷閑時剝好要賣的,卻叫他打開一粒粒吃著玩,“我查到,何碧君連親生的兒子也不管,因為當年她本不想生孩子,是叫何相國和秦箏一起逼著生的。”
金縷想救回自己的花生米未果,只好憤憤不平地從自己的荷包里掏了幾個銅板,放進鋪子公賬的錢匣中。
李忘貧見她煞有介事地在本上記了這筆賬,好笑道:“你的鋪子,你連幾顆花生米都做不得主?”
“這不是我的鋪子。”金縷抿抿唇,“至少現在還不是。”
李忘貧懶洋洋瞇著眼睛:“你想要,就是你的。”
金縷沒有答他這句話,收起賬本,又把話題扯回了得意山莊里:“所以,六王妃是所嫁非人,與那六王并不同路。想來我可以信任。”
“我只是奇怪,六王爺好色不是一天兩天,怎么從前沒見六王妃管過,卻偏偏管了你。”
“我也不明白。”這同樣叫金縷想不通,“總不能真是什么見面投緣的把戲。”
“想不通便不理罷。”李忘貧拍拍道袍上沾的花生紅衣,抖得一地都是。
金縷瞪他一眼,把柜臺邊上倚著的小掃帚硬塞進李忘貧手里:“掃干凈,臟了容易招耗子。”
“誰家沒耗子?”李忘貧十指不沾陽春水,哪里愿意掃地。
“我這里不能有。”金縷嚴肅道,“我怕耗子。”
李忘貧笑起來:“耗子有什么好怕的?金掌柜的膽子看來也不是很大。”
金縷低下頭,本不想說話,卻鬼使神差地解釋了一句:“我睡過柴房,耗子爬到我身上來,好像我是個死人一樣。”
回到金家以后,但凡金縷在的地方,總是打掃得很干凈,邊邊角角都放著耗子藥。
李忘貧恨不得只拿指尖去碰掃帚柄,聽完她這么一句話,到底還是扭扭捏捏地把地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