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莊青巖以為是信仰沖突。
——很久以后他才知道,是因為男性進這座教堂必須脫帽,而他頭上還纏著繃帶,桑予諾不想讓他在眾目睽睽之下暴露傷勢,引游客側(cè)目。
他們還去了公園東側(cè)的國家樂器博物館。綠頂紅木屋的俄式建筑,外墻爬滿時光的痕跡。
莊青巖隱隱感覺,桑予諾那復(fù)古、懷舊的喜好里,似是藏著一些對失去的遺憾。這種回首惘然的氣息,也融為了他厭世顏的一部分,令人觸及時會生出凜然的痛惜。
好在,這股低回的情緒,被綠巴扎的熱鬧與煙火氣沖淡了許多。
正午陽光正好,曬干了桑予諾潮濕的心緒,把他曬成一只毛茸茸的大松鼠,一頭鉆進這座“粗野主義”風(fēng)格的巨型市場,投身果實琳瑯滿目的森林。
他連語氣都輕快明亮起來。
“快來看,這——么多品種!”他朝莊青巖招手,眼睛亮晶晶的,“水果,堅果,還有形形色色的蜜餞……我們挑些買吧!”
蘋果、櫻桃、藍莓、樹莓、桑椹……堆成了座座小山。各色堅果、蜜餞與香料,五光十色地拼入木方格,從二樓看下去,無數(shù)攤位就像一片片彩色馬賽克島嶼,漂浮在涌動的人潮中。酥皮烤包子與馕餅的香味四處飄蕩,洋溢著濃濃的中亞風(fēng)情。
兩人買了幾樣當(dāng)?shù)靥厣拿垧T與奶酪,都由莊青巖拎著。桑予諾又停在鮮榨果汁攤前,等著他的石榴汁和番石榴汁。
圖國種族眾多,語言各異,但俄語基本通用。一位熱情的東干大叔主動問他們是否需要翻譯,桑予諾用俄語笑著道謝,說自己能聽懂。
榨汁的維吾爾大娘一邊忙活,一邊好奇地打量了幾眼桑予諾身邊那個沉默高大、只管拎袋的男人,用帶著口音的俄語問:“小伙子,這你哥?”
桑予諾笑笑:“你看我們長得像嗎?”
大娘又瞅了瞅:“不像……但肯定關(guān)系很好,是朋友?”
“不,”桑予諾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卻很清晰,“是男朋友。”
旁邊攤位上的哈族小青年臉色微變,低聲嘀咕了句什么,聽不真切,但絕對不是好話。
大娘聽清了,轉(zhuǎn)臉瞪他:“嘰咕什么呢?我們年輕那會兒,社會風(fēng)氣比現(xiàn)在開放多了!現(xiàn)在倒好,越活越回去。聽說今年國會還要出什么修正案,把宣傳‘非傳統(tǒng)’關(guān)系的都抓起來關(guān)……真是,男男女女,自己樂意在一起,礙著誰了!”
小青年在體型和氣勢上都不是大娘的對手,悻悻閉了嘴,低頭繼續(xù)攪他的馬奶發(fā)酵飲料。
桑予諾接過鮮榨果汁,對大娘真誠地說:“謝謝。”
大娘豪爽地拍了拍攤子上又長又大的西瓜:“我看到你們戴對戒啦!好日子將近了,對吧,”她努力蹦出個漢語詞匯,“結(jié)婚?”
莊青巖沉默地聽了許久,終于捕捉到一個熟悉的詞,下意識看向桑予諾:“她剛說什么?”
“大娘問我們什么關(guān)系,”桑予諾抿了抿嘴,還是如實說了,“我說是男朋友。她注意到我們手上的戒指了。”
莊青巖眼底倏地亮起一簇光,朝大娘投去贊賞的一瞥,隨即轉(zhuǎn)向桑予諾,聲音低沉:“男朋友……可以牽你的手嗎?”
他沒有等一個明確的“可以”。在問出口時,他已迅速將購物袋歸攏到一只手上,另一只手不由分說地握住了桑予諾的手。
他將戒指特意戴在桑予諾的左手。這樣,當(dāng)他用右手緊握對方時,金屬戒托會在相扣的指縫間親密地摩挲。
桑予諾有些不習(xí)慣地輕輕掙了掙,沒掙脫,便不再動作。
莊青巖嘴角揚起笑意,手指悄悄捏了捏他的掌心。桑予諾繃著臉:“你打算用哪只手拿果汁?”
“另一杯放袋里,我一起拎著。我可以喝你手上的這杯嗎?”
真禮貌。一點也不“莊總”。
但又咄咄逼人,得寸進尺,這很“莊總”。
桑予諾說:“不行。”但他買的是超大杯,自己一口氣喝掉半杯石榴汁后,實在喝不下了,猶豫片刻,還是將吸管朝莊青巖嘴邊湊了湊,“……剩下的歸你。”
莊青巖就著他的手,叼住吸管,慢條斯理地喝完,目光卻一直落在他臉上。
桑予諾舉得手臂發(fā)酸,終于能將空杯丟進垃圾桶。右手解放了,被牢牢牽住的左手,卻始終無法抽離。
莊青巖握得太緊,仿佛力道稍松,身邊新得的男友就要飛走。
被叫“老公”和“男朋友”,是兩種不同的喜悅。他心里能模糊地分辨,卻難以用語言形容。
此刻,在他相對貧瘠的文學(xué)儲備里,陡然浮現(xiàn)出加繆的句子:“我們終于要開始生活了。所謂生活,意思是:去愛,去創(chuàng)造,最終一起燃燒。”
他愿意接受這燃燒的終局,好讓自己與另一個人,燒成灰燼也密不可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