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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無數次勸自己別那么敏感,要活在當下,把‘金錢’當作最昂貴的止痛藥和繃帶,堵住心里那個巨大的、撕開的空洞。它們似乎起了作用。但我知道,傷口從未愈合,它只是在完好的皮膚下默默潰爛。
“莊青巖,我知道你愛我。你的愛是那么熾熱、偏執、不容拒絕,像燎原的烈火。我感受到它的溫度,也承受著它的重量。我并非鐵石心腸,你的改變、你的小心翼翼、你的欣喜若狂,我都看在眼里。我甚至……貪戀過那份獨一無二的專注。可也正是這份貪戀,讓我更加憎惡自己。因為我始終學不會,該如何用對等的愛去回應。也許早在十幾年前就錯位的命運,已經無法拼合成如今你想要并行的軌道。
“所以最后我選擇離開,就像籠中的鳥飛上天空一樣自由。我想送給你一個沒有我的世界,讓你能放下執著,遇上更多的人生可能。
“我想獨自一人,安靜地、永遠地睡一覺,請不要叫醒我。不要在我的墓碑上冠以任何名義。不要為我難過。
“——我答應過你‘重新開始’,可惜做不到了。當今年的初雪落下,那就是我還給你的,無法兌現的諾言。”
莊青巖捏著信紙的手劇烈顫抖,喉頭痙攣到幾乎無法呼吸。
他以為改變的誠意能夠扭轉過往,熾熱的愛可以融化雪地。他甚至從那些依偎、微笑、順從的親吻與偶爾的回應中,看到了堅冰消融的跡象,以為是愛意在悄然滋生。
可這封遺書,那么平靜又決然地撕開了一切。
“標本……”他喃喃出聲,聲音干澀破裂,“他說,‘籠中的鳥不再是鳥,只是尚未固定的標本’,原來是這個意思……‘籠子’不是隱婚,而是我對他的愛。他從未真正接受這段婚姻,無論我怎么努力改變,也不會有圓滿結果……”
巨大的荒謬感和絕望感淹沒了他。這比單純的拒絕、比恨意,更讓他痛徹心扉。
“fons,”他抬起頭,眼神空洞地看向表兄,將手機里那些俄文日記的照片一張張翻出來,“這些……他寫的這些,你看得懂嗎?他到底……在想什么?”
fons接過手機,快速而專注地瀏覽那些翻譯后的文字。他的眉頭越蹙越緊,臉色越來越凝重。
作為神經內科醫生,他對精神、心理相關的領域并不陌生,那些隱藏在字里行間的痛苦、壓抑、自我說服甚至自我厭棄,在他專業的審視下,逐漸浮現出令人心碎的輪廓。
良久,他放下手機,看向莊青巖的眼神充滿了復雜的憐憫和凝重。
“cyan,”他的聲音異常嚴肅,“結合這些日記,這封絕筆信,以及他之前對我說過的話,我想,我大概能拼湊出一些他一直未曾、也無法對我們言說的東西。
“他一遍遍對你重復的那句‘老公我愛你’,他對別人說的‘我當然愛我的丈夫’,不僅僅是為了取悅你或自我保護。這很可能是一種……極度心理應激下的‘認知重構’與‘情感嫁接’。”
莊青巖茫然地看著他。
fons盡量用通俗的語言解釋:“當一個人長期處于無法擺脫的、高壓的、甚至帶有創傷性的關系中,尤其是當施壓者同時又是唯一的‘保護者’和‘資源提供者’時,為了緩解認知失調,為了平息‘我無法接受現狀’與‘我不得不依賴此人存活’之間的巨大沖突,他的心理可能會啟動一種極端的防御機制——他會強迫自己去‘愛’施加壓力的人。
“這不是真正的愛,cyan。這是一種自我麻醉和精神洗腦。他需要說服自己,那些擁抱、親吻、性事,是出于‘愛’,而不是被迫的屈從或交易。他需要將你的控制、偏執和傷害,重新詮釋為‘愛得太深’‘在乎的表現’。因為只有建立起這套‘愛’的邏輯,他才能為自己的留下,為那些承受過的欲望,為日益深陷的依賴,找到一個靈魂上的支點。否則,他會徹底崩潰,無法面對那個在壓力下‘背叛’了原本性向和意愿的自己。”
fons的話語像一把鋒利的手術刀,精準地剖開了表象,露出下面鮮血淋漓、扭曲生長的心理機制。
“而你將舉辦的婚禮,正是把他這種用來欺騙自己、麻痹痛苦的‘愛’,公之于眾,接受所有人的祝福和見證。這等于將他內心最不堪的傷疤,徹底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那會摧毀他僅存的自我認知。所以,他選擇了唯一一種通往自由的方式——”
fons自責地抹了把臉:“他曾向我發出過含義危險的信號,是我沒能及時捕捉。”
“所以……即使這次把他救回來,”莊青巖聲音嘶啞得可怕,帶著一種萬念俱灰的明悟,“只要我還在他身邊,只要這段婚姻關系還存在,只要我還愛著他,對他而言,就永遠是一座走不出的牢籠,一場醒不過來的噩夢。他要么繼續那種痛苦不堪的自我洗腦,要么……就會再次選擇這條路,徹底解脫。”
fons沉默著,沒有否認。他的沉默,就是最殘酷的答案。
莊青巖緩緩靠在冰冷的墻壁上,仰起頭,看著醫院走廊熾白刺眼的頂燈。淚水毫無預兆地涌出,滑過眼角,沒入鬢發。沒有啜泣,沒有聲音,只有無聲的、洶涌的淚。
原來,他自以為是的愛,是對方無法承受的枷鎖。
原來,他拼盡全力想要修補的軌道,從一開始,就注定無法通向共同的未來。
他要的一生一世,是對方無法合攏的傷口。
他給的盛大婚禮,是壓垮對方的最后一根稻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