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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長時光是奇妙的溶劑,能沖淡許多東西——不僅是桑薇臉上殘存的親情,也包括曾經軀體上的傷痛。
那位左臂割傷的大叔,在莊青巖和桑予諾登門拜訪,重復了兩遍意圖后,才反應過來,開口第一句就是:“哎呀是小諾啊,都長這么大啦,這得有……十五六年沒見了吧?來來來,進來坐。”
兩人落座沙發,大叔忙著倒茶,招呼孩子拿水果。桑予諾連忙阻止:“閆叔,不用麻煩,我們是來道歉的。”
“道什么歉?”
“就是當年廠區的事故,當時我把這位莊先生帶進了車間——”
莊青巖接口:“是我沖動控制障礙發作,拉下緊急制動閥,才導致事故發生,害你們受傷。對不起。”
閆叔愣住,仔細打量他:“莊青巖?我知道你,飛曜的莊總……哎,你當年才多大呀,小孩子貪玩,總愛亂動不該動的東西。我家這只皮猴也是,昨天玩打火機燒了窗簾,還被我揍了一頓。喏,就用這只手——”
他撩起衣袖,向來客展示自己肌肉虬結的左臂,手術刀口早已愈合,只留下一道七八厘米長的淺色疤痕,縫合得挺整齊。
“痊愈了嗎,有沒有后遺癥?”莊青巖問。
閆叔笑起來:“好像是沒有受傷前那么靈活,但我又不是左撇子,能提、能扛就行,沒大差別吧。”
莊青巖將一張銀行卡放在茶幾上,沉聲說:“這個,雖然不能消除你受過的傷痛,就當是遲來的一點補償。”
“……做什么呀這是?”閆叔再次愣住,“補償款?當年程老板給過了啊。醫療費、誤工費、營養費……都給了,一共五萬三。”
“太少了。卡里有五十萬,密碼寫在背面,聊表我們的歉意,還請閆叔收下。”桑予諾補充。
閆叔的眉心擰起來,看著他們:“小諾,該拿的賠償我已經拿過,字也簽了。那事兒早就翻篇,如果再收你們這筆錢,我成什么人了?跟當年訛你們家的老鄭老婆有什么區別?”
他深吸口氣,用力吐出,正色道,“如果你們是因為拉閘來道歉的,好,我知道情況了,也接受道歉,但這筆錢不能收。否則對不起程老板,也對不起我自己的良心。”
“說實話,受傷時的確覺得自己倒霉,也疼了挺久,但做工哪有沒風險的。錢拿了,傷好了,這事就了了,你們一直掛在心上,我反而覺得不自在。”閆叔有點別扭地轉頭,看見本該去端水果的兒子,正把荷葉果盤倒扣在頭上,剝了砂糖橘往自己嘴里塞,滿地扔的都是橘子皮。他氣得當即起身,把兒子一胳膊夾過來,用左手“啪”地打了個響亮的屁股。
桑予諾和莊青巖起身阻攔:“別打,幾個橘子,就讓他吃吧。”
閆叔晃了晃自己的左臂:“給你們瞧瞧,我這條胳膊好著呢——”
見他又揚臂,兩人連忙攔下:“瞧見了瞧見了!不用再展示,孩子都哭了。”
閆叔這下才松了手。他的小兒子邊哭邊做鬼臉,倏地抓了一把茶幾上的巧克力,轉身跑進房間。
望著一臉嫌棄樣的閆叔,桑予諾失笑:“正常,孩子嘛。要不這張卡還是收著吧,就當我們給孩子的壓歲錢。”
閆叔搖頭:“你們再這樣,我要趕客了。”
桑予諾無奈地笑笑。莊青巖掃了一眼客廳玻璃柜里陳列的獎狀,心里一動,說:“您還有個兒子吧,大學剛畢業,機械電子工程專業?飛曜正在招技術員,讓他來面個試?”
閆叔下意識問:“開后門?不好吧。”
莊青巖牽了牽嘴角:“……按流程走。如果合適,就錄取。”
閆叔仔細一想,覺得現在本科生就業困難,能有飛曜這么個大廠肯收他,的確讓家長卸下心頭重擔。于是他點頭,說:“那我就喊他去面試,多謝莊總。如果不過關盡管刷下來,不用顧慮別的。”
桑予諾暗道:放心吧,百分百過關。看獎狀就知道水平不差。就算是個閑人,飛曜也養得起。
兩人告辭時,故意落下那張銀行卡。閆叔卻沒忘,拿起來塞進桑予諾的口袋,拍了拍他的胳膊:“年紀輕輕,心事別那么重。看開,放下。”
上門慰問,反倒被安慰了……感覺還不錯。桑予諾點了點頭:“謝謝閆叔。”
另外四名員工傷得更輕,當年被玻璃碎片劃傷體表,如今連痕跡都不顯了。莊青巖和桑予諾一律說明來意,表達歉意,并留下補償金。
四人當年的醫療費合計不到兩萬。他們也吸取了去閆家的教訓,過猶不及,給每個人塞了五萬現金。
這幾乎是個意外的驚喜。雖然回頭看那點傷,算不得什么風浪,但誠懇的歉意、適當的補償像一塊壓艙石,為仍在生活海洋中顛簸的小船,增加了幾許平穩航行的分量。
最后一家,是最終鑒定為“急性疾病工亡”的鄭家。
桑予諾和莊青巖站在門外,遲疑了一下,抬手想要按門鈴時,門開了。
一名二十幾歲的年輕女士,拎著垃圾袋,看見門外兩人,怔了怔。她問:“你們……找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