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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卻覺得不一定,一個老到忘了年紀的人,又是眾神之主,論年紀和地位,沒有幾段風流史,根本說不過去。
“沒成過親不代表沒有兒子,世上有種兒子,叫私生子。”
若非這是自己選的女人,云月可能會忍不住狠狠懲治她。說他是私生子,還是天帝的私生子,自己成了自己的兒子,這種感覺真是奇妙得很。
獨眼怪笑作一團,“這上神別不是個怪胎吧,我們船隊還有一個空缺,你要不要來撐船?包吃包住……”話還沒說完,忽然發現自己發不出聲來了。干他們這行的,專渡三界生靈,妖也好,神也好,見得多了,一眼就能分辨。眼前這少年圓融溫潤,既無妖的奸邪,也無神的光輝,分明是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人。誰知只是微微側了一下頭,便有一顧強大的靈力向他襲來,這三界中竟有人能將自己掩藏得如此滴水不漏,可見這回是遇見狠角色了。
這狠角色對待女人的脾氣倒出奇地好,他的語氣里甚至沒有一絲氣惱的情緒,平靜地解釋:“我只是一條普通的魚,不會躍龍門,也化不成龍。天帝自有他的機緣,將來也會有他自己的兒子,我一界小小精魅,不敢胡亂認親。”說完可能怕她下不來臺,復又給她遞臺階,“我知道長情是在夸我,覺得我人品尚可,希望我有個好出身,將來也好憑此少走彎路,早日得成正果。”
長情直點頭,“我就是這個意思,你性情高潔,一看出身就不平庸。”
云月卻搖頭,“高潔與否在個人,不在出身。”不想再和她討論私生子的事了,向遠處指了指,“娑婆海快到了,那彎深碧就是拈花灣,轉過那里便可看見海市。”
長情順著他的指引張望,水色與夜色一般濃稠。輕舟過境,一去千萬里,僅是須臾的工夫,葦葉舟從水底一躍到了水面上。娑婆海市已經熱鬧辦起來,接天的燈火在海上鋪陳。那海水如鏡面,裙裾往來間,兢兢業業倒映著每一個身影。
長情伸足踮了踮,果然可以站立,便招呼云月下船來。眼看他們徐行去了,獨眼怪急得抓耳撓腮,忽然肩上被人一拍,一個火樹銀花的男人出現在他面前。
“撐船別多嘴,尤其是在上神面前。”
也就是那一拍,擁堵的嗓子眼兒疏通了,獨眼怪大大喘了口氣。回身打量,從上到下一根頭發絲都不放過,看完了猛地咋呼起來,“炎帝!真神……”
轟然一聲,這回直接被踹下了水。炎帝很生氣,“說了讓你不要多嘴!”再去找人,人都走遠了。天帝陛下看來真的很閑,外面都天翻地覆了,他還有心思領著姑娘逛海市!
炎帝扯起袖子,輕輕一抖,朱紅的廣袖后露出一張美人臉來。姑且不管這張臉是不是大禁變的那張,只要夠美就行。反正一口咬定自己是凌波仙,不是也是。
第19章
長情起先還很擔心,怕龍神的結界束縛住云月,海市設在岸上,他不好出水來。沒想到水族的智慧是無窮的,這集市本來就在海岸以外百里遠,大概是怕低等的小妖會有性命之憂吧,畢竟海鮮河鮮離水就死了。
水漫過了腳背,腳下卻是敦實的,每行一步都有凌波之感。水上不同于地面,起初小心翼翼,后來才大膽起來,這空靈廣大的斑斕幻海也好,遠處天邊詭譎的血色煙霞也好,都不能對她造成任何妨礙。她涉水而游,分明就是個小女孩的模樣,一會兒大喊“云月,快來看”,一會兒又驚嘆“你們還吃同類么”,自己捧著一只巨大的燴蟹鉗,舉拳就砸。
云月不喜人多,也很少流連于市井,對那些小物件更沒有多大興趣,他只是伴在她身邊,亦步亦趨緊隨著。不過四海來的貨郎們,常有一些奇巧的玩意兒吸引趕集的水精們,有時也能發現一兩件特別的,覺得十分適合長情。
“你瞧這個。”他挑了支發簪給她看,簪身是白玉的,頂端結出一個彈丸大小的透明花苞,里面有魚悠游,戴在發間應當很有靈動之感。
長情訝然,“做得也太逼真了,難道是把剛孵化的小魚裝進去了?”
云月卻笑,“不是真的,制作的時候只需注入少量的靈力,照著各色精魅的樣子變幻,然后封存起來就好。你看有鮫人,還有九尾狐……”
長情兩眼放光,挑挑揀揀半晌,終于找到一條瀠魚模樣的,往他面前一舉,“這個最好看。”
云月低眉淺笑,那斂盡鋒芒的溫潤真如佛前的蓮燈,溫和柔軟地照耀進生命里來。他說:“試著戴戴吧。”長情便把簪子插在他發髻上。烏濃的長發配上玉簪,小魚在發間搖頭擺尾,愈發顯得少年干凈純粹。
天帝陛下此刻應該很受用吧,十幾步開外的炎帝撇著嘴唾棄不已。女人的首飾戴在他頭上,他笑得花枝亂顫,實在叫人沒眼看。當初打殺別人的心上人,那可是大義凜然,半點情面也不留。如今輪到他自己了,任人宰割、搔首弄姿、極盡討好之能事……他肯定做夢也沒想到自己會有今天。天下誰也奈何不了他,唯有一個情字,卻可以叫他把天帝威嚴當成狗屎,太奇妙了!
云月把簪子拔下來,替她簪在螺髻上,“長情戴著才好看,這簪子算我贈你的吧。”
可長情說不,作為一個上神,雖然目前處境堪憂,但她終歸是上神。上神是不能隨意接受人家饋贈的。她伸手掏荷包,一掏到底,兩個大子兒叮當亂響。然而心里思量的竟不是錢夠不夠,脫口問:“這地方不會也用珍珠付賬吧?”
她問完,頓時怔住了,腦子里有什么呼之欲出,卻怎么都撥不開那層迷霧。
她抱首思量,云月心頭卻一緊。她到底不是尋常修道飛升的神,他知道某些記憶終會慢慢蘇醒,但他沒想到,她會恢復得那么快。
伯慮國的貨郎桀桀怪笑著:“生州地界上都用銀錢,只有熱海以北才用珍珠。那里太遠了,我們一輩子都去不了,就是給我珍珠,也只能拿來做首飾。”
“熱海?”她愈發想不透,“我好像從沒去過……”
“那就是聽說過。”云月很快搪塞過去,付了錢便拉她去別處。結果走了兩步被人擋住了去路,他無可奈何,“你怎么又來了?”
看來遇見老熟人了,長情轉頭看,一位穿紅衣的姑娘抱胸擋在他們面前,因為身材曼妙,這個動作便顯得胸前尤其壯觀。這樣的姑娘,瞎子才不喜歡,相較上次滈河的怒目相向,今晚的凌波仙分明好看多了啊。
她咦了聲,“仙子,這么巧?先前淵海君還提起你呢。”
云月訝然望她,倒不是因為她的話,只是驚奇她究竟有多不認人。明明不一樣的兩張臉,為什么會一口咬定這是凌波仙?難道就因為同樣穿著紅衣么?
以炎帝的修為,他的幻化任誰都識不穿,所以他可盡情地扮演棄婦的角色,不無悲傷地對長情說:“自從婚事取消后,我心里一直壓著塊大石頭,悶悶不樂直到如今。本想趁著海市來散散心的,沒想到竟在這里遇見上神和淵海大君……真是人生何處不相逢啊。”
云月的臉色當即就不好看了,暗暗向他遞眼色,讓他別鬧,可炎帝并不拿他當回事。
長情唯恐她誤會,還在極力解釋著:“我和淵海君也是偶遇,剛說了兩句話就碰見仙子,可不是緣分嘛。”
凌波仙笑得比哭還難看,“當真是剛遇上么?我明明看見你們一同買首飾,淵海大君笑得花兒一樣。他以前陪我出游,可從未如此開懷過,看來還是上神好手段,讓淵海君換了個人似的。”
這是吃醋了啊,長情回頭對云月擠擠眼,云月卻板著臉,語氣十分不友善,“你再胡鬧,等我回去便和你算賬。”
“啊啊啊,你聽!”凌波仙掩面啜泣,“連話都不讓我說了,我從未對不起你,你還要同我算賬?”
蒙在鼓里的長情忙去安撫,“一場誤會,我和淵海君之間實在沒什么。仙子可有意再續前緣?你看證婚人都是現成的,你們好好商量一下,如果大家都有此意,回去就拜堂也使得啊。”
可兩個人的反應截然相反,凌波仙說好,云月卻斷然拒絕了,“她不是凌波仙……”
“難道大君還找得出第二個凌波仙來?”美人哼哼冷笑兩聲,扭身拉住長情的手賣慘,“上神,小妖實在可憐……”
云月把長情的手從他掌中挖了出來,“夠了。”
于是美人開始跺腳嬌嗔:“我們是定過親的,還差一點成了夫妻。你如今有了上神便如此待我?上神,前車之鑒就在眼前……”
長情慌忙擺手,“不不不,我們是清白的。”
“孤男寡女共處一室,就別談什么清白了吧!上神,你我都是女人,女人也不該為難女人。為了督促淵海君負起應負的責任來,你們今日就成親怎么樣?我來當你們的證婚人。男大當婚嘛,只要他成了親,就能安安心心干他的事業了。你不知道,一大攤子事等著他去處理,他再不出山,天下就要……”
后面的話還是被云月截斷了,他一把捂住了“凌波仙”的嘴,使勁摁了摁,“你再這樣,就別怪我不念舊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