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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人開始渴望愛,先學會的就是體會孤獨。他側過頭枕在臂彎上,心里空蕩蕩的。剛回宮一盞茶工夫,就開始惦記她,不知她在下界怎么樣了,有沒有背著他又和伏城糾纏不清。
垂簾那邊的姜央端端正正站著,殿外的光線遠遠照過來,在屏風上投下一個美好的剪影。她說陛下,“今日長生大帝來了,向臣舉薦了一位女仙。臣看那女仙姿容清麗,與雪神姑射倒有幾分相像。大帝的意思,大概是想做媒。”
天帝聽了很淡漠,“做媒?用不著。”
姜央猶豫了下,“可是……陛下的婚事,在陛下萬歲那年四御就提過。如今又過了五千年,天后之位一直懸空,您不急他們都急。”
天帝沉默了,隔了會兒有劃水聲傳來,云絮垂簾自動向兩掖分開,他穿著明衣,披散著長發(fā)走到了妝臺前。
殿外宮人托著托盤魚貫而入,姜央在一旁伺候梳妝,一面從鏡中觀察天帝神情,“陛下,要是長生大帝再來,臣該如何回復他?”
長生大帝是四御之一,面子還是要給的。天帝隨口道:“大帝舉薦的女仙,找個合適的位置安排了吧。至于天后人選,待上古神獸之亂平定后便會昭告四海八荒,你轉告四御,請他們莫急。”
姜央道是,為天帝梳好發(fā)髻,戴上了金冠。心里還在揣度,忍不住道:“臣聽大禁說起過,說陛下與麒麟族祭司之間……陛下的天后人選,就是那位吧?”
大禁這人什么都好,就是嘴不嚴。天帝站起身,整了整衣冠曼聲道:“你和大禁在本君身邊效力多年,可算為本君操碎了心。如今本君婚事有了眉目,元君和大禁也為自己考慮一下吧。本君看你們倆很相配,有機會多親近親近。天界生途漫漫,找個志同道合的人作伴,活著便有趣多了。”
天帝陛下一向不愿輕易提及私事,忽然這樣說,倒叫姜央一怔。果真動了情的人,心會比以往柔軟一些。不過大禁那張臉她看了六千年,早就看得不勝其煩,因此陛下的好意,她也只有禮貌地婉拒了。
手下有小仙來問那位凌波仙子如何安排,姜央抽空查閱了下宮冊。天帝所在的彌羅宮一線早就滿員了,只有碧瑤宮南北因天后未定,尚能安插進人手。
“先入北辰殿吧。”她闔上冊子道,“將來要是別處有空缺,再調過去就是了。”說完四下張望,“陛下呢?上玉衡殿去了?”
捧冊小仙往宮門方向指了指,“陛下跑得匆忙,好像又下界去了。”
第43章
甘淵,傳說是月神的故鄉(xiāng)。
萬年前長情還是蘭因的時候,巡視大地曾途經那里,那是個明凈無瑕的世界,沒有太陽,但明如白晝。山也好,飛鳥也好,無論個體再巨大,數(shù)量再繁多,都找不見自己的影子。那里的一切都是無根的,觸目所及碧波萬頃,人在水上行走,腳下有漣漪,但低頭只見天頂流云。所謂的人,在這里和一縷風,一片空氣一樣,沒有實質的意義。
長情深深吐納,“這里真干凈,五氣不能凝聚,天帝便找不見我。如果可以,真想一輩子留在這里……”她看了身邊的人一眼,心里暗暗又補充了句,只有我和你。
伏城的臉在這淡藍的天地間,愈發(fā)顯得蒼白,然而頭發(fā)和眼睛濃黑如墨。從色調上來說,這人太過寡淡,黑與白組成了全部。可他身上總有一種憂郁的氣質,生人勿進,令她格外著迷。他手里一直握著聽雷劍,每邁進一步便用劍首探探水面。這是他多年的習慣,越是純凈無害的,便越值得提防。
“月神早就離開,甘淵在六千年前已經被廢棄了。”他沉聲說,“弟子曾經來過這里,這水下有蜃龍盤踞,座上不可掉以輕心。”
蜃龍是一種能制造幻象的龍,雖屬龍族,但又不完全歸附龍族。長情知道這種生靈的存在,自然也依他所說的分外小心。
透過水面試圖向下看,但水波如鏡,什么都看不見。腳下的水若不會泛起漣漪,簡直會生出一種倒行于天的錯覺。長情在世間缺席了萬年,也錯過了很多事,聽他說來過這里,便問來做什么,“是領庚辰之命,收伏蜃龍么?”
伏城說不是,“我來觀戰(zhàn),關于瑯嬛君與齊光上仙的。當初齊光火燒瑯嬛后逃出浮山,就是躲在這里。天界四處搜尋他,瑯嬛君得知了他的下落,只身一人來這里緝拿他。夕日舊友,拔劍相向何等悲涼。當時我就在璧山上看著,從頭至尾看得明明白白。”
關于瑯嬛君和齊光上仙的事,她也曾有過耳聞,傳說齊光是紫府第一任大司命,與瑯嬛君是莫逆之交。可惜人心總是難以捉摸,后來齊光背叛舊友,放火焚燒天書,瑯嬛君廢了他的道行,將他送進了八寒極地。
“如果齊光的行蹤被天界得知,以天帝的性情,應當會將他就地處決吧。”長情悵然道,“瑯嬛君還是個念舊情的人,本座在想,要是白帝之后由他繼任天帝之位,不知是否會有我麒麟族一線生機。”
伏城忽然頓下步子,定定望向她,“弟子也與座上有過一樣的想法。瑯嬛君相較少蒼,更要良善得多。所以我曾對齊光暗中相助,指引龍王鯨助他走出八寒極地,甚至在他轉世之后,鼓動熱海王府為他建造眾帝之臺,讓他當上云浮的武林盟主。”
長情很驚訝,“這么說瑯嬛君和天帝因那個女人反目,都是你在暗中推波助瀾?”
伏城苦笑了下,“可惜沒成功,我本以為瑯嬛君會直接反了少蒼的,畢竟他出身顯赫,又曾是白帝座下呼聲最高的繼任者。有貞煌大帝撐腰,聯(lián)合四御、三十六天帝君,廢了少蒼自己登上天帝之位,也不是不可能。”
長情驚訝于他的籌謀,在她的印象里伏城是個寡言少語,性情耿直的人。他會一絲不茍執(zhí)行最艱險的任務,從來不懂得為自己謀求半點私利。可月火城的覆滅,把一個毫無心機的人逼得去算計那些,更神奇的是,他曾經離成功僅一步之遙。
所以說老實人其實也不好惹啊,長情忍不住發(fā)笑,要是天帝知道他們師兄弟曾被人這樣算計,更要將伏城大卸八塊了吧!
她說:“司中,你真叫本座刮目相看。不過你把事情想得太簡單了,人間改朝換代尚且震動寰宇,何況天道!少蒼在位萬年,他的勢力早就滲透到乾坤每個角落,只要他不犯大錯,就沒有人能撼動他的地位。四御也好,三十六天帝君也好,他們其實都在他掌握之中。輔政的人越多,越會互相制衡,他參透了這個道理,所以連創(chuàng)世真宰也敢叫板。再說瑯嬛君,志不在此是事實,可誰又能保證他若當上天帝,就一定會比少蒼仁慈?人性會變的,那個位置太光輝了,為了權力和責任,再善的人最終也會面目全非。”
其實相較之下,原本就冷情的人,反而改變得最少。世上最悲哀的事,莫過于白壁蒙塵,好人變質。不帶私心地說,若她是白帝,也會覺得少蒼比聶安瀾更適合成為繼任天帝。
伏城嘆息:“如果這世上真有能讓時間倒轉的神物就好了,沒有龍漢初劫,沒有無量量劫,各族共存,誰也不去侵犯誰……”
世界大同么?根本不可能。長情笑了笑道:“三大盤古種統(tǒng)御天地海洋,你讓神族怎么辦?那些目下無塵的神會甘愿住進歸墟嗎?即便沒有他們,三族之間也會發(fā)動戰(zhàn)爭,最初的禍端,不正是龍鳳二族挑起的么。”
是啊,誰都不愿屈居人下。如今的不平,是夾帶著私怨的不平,畢竟闔族被滅,這個代價實在過于慘痛了。
無論如何,有機會無所顧忌地說上幾句話,還是件很讓人高興的事。沒有天帝的監(jiān)視,連山水都變得分外明凈。正有一搭沒一搭地閑聊往事,忽然聽見遠處發(fā)出轟然巨響,一串龍吟回蕩于天地間。兩人俱是一怔,忙揚袖隱去身形。然后見一個細長的黑影被拋到半空,碧光一閃,瞬間被斬成了兩截。遠處水面上出現(xiàn)幾個青衣人,俯首作揖向為首的人回稟。那景象不過短暫出現(xiàn)了一彈指的時間,又如鏡像一晃,轉眼不見了。
他們趕去查看,走近了才發(fā)現(xiàn)水下有凝固的血跡沉淀。那個被斬成了兩截的東西頭角崢嶸,身披藍鱗,半浮半沉著,原來是條龍。
伏城垂手查驗尸首,“正是弟子說的那條蜃龍,全身沒有別的傷口,是一刀斃命。”
長情凝眸望向東方,喃喃說:“妖師諸嬰……青鳥族果真在替元鳳尋找混沌珠。我原以為要在大壑邊上等他們兩日,沒想到來得這么快。”
伏城撐劍問:“座上打算黃雀在后?”
長情孩子氣地一笑,“那條大壑葬送了多少上古妖獸,貿然闖入,我怕有鬼。既然青鳥一族要為他們的鳳主尋找起死回生的良藥,那咱們用不著跟他們爭,等他們尋回混沌珠,再借來一用就是了。”
半路截胡,屬于不太上道的做法,但大局當前,什么道與義,那是天帝才關心的東西。上古的幾大族群,在萬年前就鬧得水火不容了,現(xiàn)在使使陰招,下下絆子都是說得通的。兩個人議定了,都覺得這方法無懈可擊,便加快了步子穿過甘淵,全力往大壑方向進發(fā)。
大荒外緣風云詭譎,和之前一塵不染的甘淵相比,這里是個令人感到恐慌的世界。沒有太陽,也沒有天然的光,所有照明源自一叢又一叢的地火。地火濃烈,從斷裂的地表缺口錯落噴涌,與天際赤色煙霞交相輝映,組成了一副瑰麗而又詭異的景象。
萬年前的古戰(zhàn)場,被天界視為不祥之地,這世上總有些地方游離于俗世之外,久而久之變成無人管理的荒地。
素履踏過直道,地皮萬年沒有人踩踏,落腳便是一陣脆響。天帝的神力果真大得可怕,這大壑是白帝為隔開神族與巫妖而創(chuàng)造的裂谷,本以為不過如此,沒想到親眼得見,氣象竟這樣磅礴驚人。
直道盡頭,有一處伸展向大壑上方的臨空露臺,她走上去,滿世界都是嗚咽的挽歌。露臺下方,是奔涌不息的黑水,水中星星點點的紅光,像無數(shù)巨獸不瞑的眼睛。
忽然一陣狂風吹過,女人本來嬌小,腳下趔趄著便往露臺邊緣倒去。幸好伏城眼疾手快,在她即將一腳踩空前,揚起斗篷將她裹進了袍底。
外面數(shù)不盡的鬼哭神嚎,一瞬像開閘泄洪般,隨風席卷而來。長情松了口氣,斗篷支起的世界里安全溫暖,一衣之隔,卻是截然不同的兩種體驗。她有些貪戀,只是不敢伸出手抱緊他,人雖依偎著,也只能握緊雙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