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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府君輕笑,虛扶了一把道:“長情……還是本君給你取的名字。”
長情直起身來,這是她第一次面對這位夕日的救命恩人。那時候她六神無主,看不見他的樣貌,卻記得他的聲音。就是這語氣和音色,如杏花春雨,東風破曉。她那時猜他是個溫柔和善的人,果然沒有錯。也只有如此淡泊的性情,才能取出宋長情這樣溫暖的名字吧。
“本君今日來,是受陛下所托,為玄枵司中定神養魂。請玄師為本君引路,”紫府君說罷,回身對那兩個師兄弟道,“你們且在外面等我,不必跟來。”
長情引他往密室去了,天帝呆呆目送他們的背影,眉間隱約有憂懼之色。
“他們為什么要獨處?”
炎帝趁機往他心上捅刀,“怎么?你怕長情會看上他?也對,女人很喜歡他這種脾氣和長相。”
見過山川壯麗,便無心江海廣闊了,其實天帝根本不必擔心。
長情將紫府君帶到冰棺前,惴惴看他抽離伏城的三魂七魄。尸蟲過處幾乎寸草不生,當真是尋了很久,才終于僻出他的一魂一魄。看著那一縷淺淡的藍色被仙君收入懷里,她捂著臉蹲在地上哭起來。紫府君也不勸她,待她哭盡興了方道:“所幸處理得及時,要不是有堅冰封存,恐怕連這一魂一魄都難以保全。玄師請節哀,事情總算沒有壞到無法挽救的地步,一切尚有轉圜。”
她終于止住哭,難堪地擦了淚道:“我失態,讓仙君見笑了。”
有了妻子的男人,幾個沒見過女人哭的?紫府君波瀾不驚,和聲道:“魂魄交給本君,玄師可放心。我有一件冊子,想請玄師過目。”說罷從袖籠里取出一個卷軸來,交到她手上。
長情不知這是什么,遲遲展開了,上面赫然寫有她和少蒼的名字。一路往下看,似乎把兩人的糾葛記載得很清楚,最后是以金箔寫成的兩句話,“冠之為幽虛之天,理之以天后之便。”
她愕然看紫府君,他聊聊一笑道:“這三生冊連天帝都沒有看過,本君這回犯了天規,趁職務之便,把內容泄露給玄師了。本君這么做,只是為了向你說明一點,萬事有因才有果,如果不是因你和天帝有這段姻緣,本君也不會出手救你。你們之間一同經歷了那么多,還不夠看清一個人么?最艱難的時候他沒有放棄你,你挺過來了,也不應該放棄他。”
她不說話,只是一味盯著那繁復的篆字,半晌才道:“我和他是有姻緣的?”
紫府君點頭,“當然,你可以不認命,但不能不信命。你知道本君為什么當時給你取名叫宋長情?就是因為你殘念中帶恨,對你不好。叫長情多有人情味,你有好姻緣,何必執迷于前世。”
她還是想不明白,“那么仙君為什么讓我姓宋?”
“因為唐朝后面是宋朝嘛。”仙君訕訕笑了下,“你比預計的早醒,本君算錯時間了。”
他們一前一后走出了密室,天帝和炎帝還在外面等著。天帝不知在想些什么,一直低著頭,直到聽見腳步聲方抬眼,迎了上來。
紫府君一派淡然,“螣蛇尚有一魂一魄殘余,我這就帶他去地脈安置。”
長情殷殷囑托:“一切便有勞仙君了。”
紫府君點頭,“有本君在,只管放心。”說罷沖炎帝一笑,“二師兄,我需要人搭把手,你隨我一同去。”
炎帝很有眼色,立刻說好。臨走又吩咐了句:“伏城的尸身成了蟲冢,不能再留著了,想辦法處置了吧。”
那兩個人出門,眨眼便不見了。殿中滿室靜謐,只剩天帝和長情兩個。空氣里凝結著化不開的尷尬氣氛,望一眼對方,各自都有些不知所措。
第82章
天帝道::“榆罔說得對,那具軀殼不能再留著了,恐怕夜長夢多。我這就命人壘起柴垛,焚化了一了百了。”
他轉身要走,忽然發覺袖上被牽扯了下,心頭驟跳,竟鼓不起勇氣來回頭望她一眼。那分量沉甸甸壓在心上,只聽見她清幽的語調,慢吞吞說:“明日一早吧,今晚夜太深了,你也該休息一下了。”
天帝心頭愈發雜亂無章,那些話像從天外飛來的,他恍惚著,弄不清出處。
是長情說的嗎?應該是吧,可他不敢求證,怕萬一弄錯了,空歡喜一場。他情愿糊涂著,這是一個卑微的求愛者最后的一點安慰了。他到現在才真正感受到自己的怯懦,怒海狂濤敢迎面而上,可一旦風平浪靜,又害怕一切美好都是幻象。
長情有些無奈,他不肯回過身來,只好她轉過去。
“怎么了?聽不見我說的話么?”
他呆呆的樣子,“你說什么了?”
“我讓你今夜先休息,明早再想別的事。”
他哦了聲,臉上顯出猶豫之色,“快到寅時了,來回趕路休息不了多久,還是……”
“我沒有讓你回去。”她忽然道,“內殿有床榻,天帝陛下要是不嫌棄,就入內休息吧。”
他腳下不動,燈影里人顯得有些伶仃。奇怪他早就不是水底稚嫩的少年了,可現在看上去,依舊算不上老成。他像廣袤天宇下的一道驚虹,沙漠里的一彎翠碧,身后明明是博廣的背景,他卻可以永遠保持純凈無暇,甚至一團怯生生的味道。他大概是天下內心和外表最不相稱的人了,分明老謀深算,看上去又是一副溫潤可欺的樣子。也或者只有在她面前,他才刻意偽裝吧。
他因她的話,更顯得無所適從,“你的意思是我可以睡你的床榻?”
她覺得他明知故問,“我第二次被你押上碧云天,你還不是自說自話和我擠在一張床上!”
他頓時赧然,“那是因為你入了魔,我怕你會做出對自己不利的事。”
可她顯然不相信,柳眉一揚,斜眼看人。
往日那個靈動的長情好像又回來了,他不說,心里充斥著傷情和感激,慶幸一切不算遲,但又對那具被舍棄的軀殼戀戀不舍。
不知那個長情長眠地下會不會感到害怕,他看著眼前的長情,總有一種不真切的感覺,遲疑著伸出手,“我摸你一下好么?”
她騰地紅了臉,“你想摸哪里?”
天帝陛下幾乎是頂著壓力,把指尖落到她臉頰上。小心翼翼地觸摸,感受鮮活的力量在寸寸游移間勃發。長情看見他眉眼間凄楚的絲縷,把自己的手覆在他手背上,“云月,你怕我么?”
她這么喚他,令他一震。他說不,“我只是不敢相信,你還能回到我身邊。”
她輕輕嘆了口氣,“第一次是因你而死,第二次是因你而生。玄師又活過來了,當年的詛咒不算臨終的毒咒,這下你可以放心了。”
可是他說不,“你若不在我身邊,我就不能放心。所有咒術都需要下咒的人親自去解,絕不是你活過來就能搪塞的。”他說著,那種委屈的表情又來了,枯著眉道,“你就當我小肚雞腸吧,反正本君在所有人眼里,從來不是好相與的。我們的婚事,你之前說‘再說’,那我能不能先下詔書公布婚約?至于婚期,我不逼你,一切你說了算。”
天帝陛下在婚事上可說絕對單純,只要名義上能牽絆住她,即便婚約有名無實也沒關系。這么做耽誤的是誰?當然是他自己。麒麟族第一代祭司定下過規矩,后世祭司不得成婚,她早就作過孤獨終老的準備。他呢,垂治九重,婚姻兒戲不得。宣布了婚約,萬一遇上合適的人,就要白白錯過了。
“你做這個決定,是經過深思熟慮的么?”
似乎這個問題本身就是對他的侮辱,他面色不豫,“玄師不會以為,本君為這段感情弄得傷痕累累,是在開玩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