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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西沉,夜默降。時序秋合住的眼皮抖了抖睜開,輕輕從被窩里舉起尉珩的手,抱著玩具似的貼著自己的臉,嘴唇一會兒吻一下他的手背,像一只啄木鳥。幾分鐘后,他親累了,眼皮耷拉下來,逐漸蓋住他的雙眼。可他一點都睡不安穩,乘在一朵稠白的云上,在夢里飛旋徘徊。
夢里,他不斷趁著黑夜,穿梭在美國破舊的公寓里和尉珩身邊,云朵越飛越高,越飛越淡,載著時序秋飛得又高又遠,忽然一陣心悸,粥一樣的云化成了水,時序秋登時無可依托,身子重重跌進大海。波濤洶涌的海浪推著他駛進風暴中心,在令人窒息的夢魘里越掉越深。
只覺得繁花枯而復榮,時間匆匆在眼前回頭,好多年的風雨雷電凝成北城深秋的一片落葉。時序秋正以極快的速度遺忘自己的三十歲,過去的每一天發出按動筆那般咔噠咔噠的聲響,速度逐漸加快,時序秋遺忘了成熟,遺忘脫離學校的年月,遺忘了異國他鄉。風翻書頁一樣,他在發狂的時間倒流中一把掀開他的二十一歲。不偏不倚剛剛好,落在了初遇的那天里。
二零一六年十月末,具體日期時序秋已經忘了,他只記得是個大陰天,這片地域的上空擠滿了煤炭顏色的云,深黑淺灰錯落交織,好像一條洗脫色的深色圍巾。風很大,上班的路兩邊,黃色的楊樹葉被吹得嘩嘩直掉。掉在地上枯黃成河,風再一過,它們尖叫著嘰里咕嚕向前跑。
當天,時序秋像往常一樣晚上八點來到酒吧上工。走進店里,可能因為天氣不好的緣故,客人很少,大多是附近學校的學生。湊起來不到十個人,襯得偌大的酒吧有點冷清,同時于靠調酒掙提成的時序秋來說,稀少的客人也意味著他今天掙不了太多錢。慢慢悠悠弄好手邊的幾單,點單的人少了,最終一個都沒有。時序秋只得把希望寄托于九點之后,往常這個時間段是酒吧上座率最高的時候。
可今天真是見了鬼,眼見快十一點,酒吧愣是只出不進。別說來買酒,人頭都不見幾個。時序秋盤算了一下今天的收益,估計不到五十塊,垂頭喪氣的坐在凳子上,揪自己圍裙胸口前白色的蕾絲花團玩。
“小秋!”身后老板在叫他,時序秋循聲望去,“怎么了嗎?”
“我有點事,要先走。”老板急急忙忙從倉房里出來,“你一會有事情嗎?”
時序秋晃晃頭,“沒,你要我幫你鎖門嗎?”
這早就不是第一次發生這種事,但一旦答應老板鎖門,就意味著下班時間要十二點之后。時序秋苦悶的還在猶豫要不要答應,老板嘿嘿一笑,“我找人來替我了,就是到了晚,可能要十二點多。你看你……”
“行。”時序秋好說話的點點頭,反正十二點多離他下班的時間也差不了多久,便答應下來。
老板沒了后顧之憂,火急火燎的走了,十一點半,他的同事見老板不在也陸續提前開溜。本該熱鬧的酒吧頃刻剩下了百無聊賴的時序秋,客人倒是還有,卡座上有一桌,舞池里大約有七八個。不過都像泡在一汪烏漆嘛黑的大池塘里,其間夾雜動感的光線和爆炸的音律,但人太少,夜太深,這些只會使空曠加重。仿佛熱鬧總是如同隔水加熱那樣觸摸不及。時序秋拄著下巴靜靜地注視這一切,沒一會就困了,動感光線在他視網膜里變慢,爆炸聲音愈加遠離他的耳膜。
他不自知自己竟困得小雞啄米,身體雖然還知道坐穩,可意識卻已經模糊。來回幾下頭點來頭點去,終究徹底睡蒙了,身體不受控制朝左側一歪,腦袋好險直接磕在桌子上。
預想中的疼痛卻并沒有來臨,他的臉頰反而感觸到一片溫熱,猛地睜開眼睛,看到眼前站著個人,睡糊涂地時序秋一時沒反應,朦朧的視線停滯了片刻后才清晰。
那原本模糊高大的身影逐漸清晰,一張冷淡但極俊美的臉看著他,時序秋忽然清醒,不過大腦還短暫地沒有開機,他定定地回望著擁有完美顏值的男人,一朝以為自己還在做夢。
直到托著他側臉的手收回,溫熱撤走了。
四周躁動的聲音開始經由耳廓傳入耳蝸,時序秋才理智清明,緊張的站了起來。
再一看,面前其實不止那個幫他一把的男人,還有兩個縮在一邊,對著吧臺上的酒單商討喝什么。
“欸,你醒了。”是站在最外側的人,和時序秋說話時帶笑,看起來很好相處的樣子,“還可以點單嗎?”
時序秋嗯了一聲。
“那我要一杯莫吉托,和……一杯威士忌。”酒水單從說話那人的手中遞到這邊,“尉珩,你看看你喝點什么?”
時序秋跟著酒水單,視線悄悄溜到他中意的那張臉上,原來他叫尉珩。不知道是哪兩個字,不過這個音倒是挺對他的這幅長相。
“我要……這個,一杯金湯力。”尉珩端詳單子半天,挑了一杯。
適才遞給他單子那人又說,“金湯力行嗎?你沒喝過酒,別喝多了,明天咱們還有活動呢。”
不知是不是時序秋的錯覺,此話一出,時序秋立刻發現,尉珩的臉色好像難看了不少。嘴唇似乎抿住了,瞧著臉皮也繃緊了。
說話那人還兀自不知,開玩笑說:“要不然再點一杯熱牛奶,正好喝完回家睡……”可惜話還沒說完,他身旁那位一直未曾開口的人懟了他一下,低聲道:“你少多管閑事。”一抬頭臭臉對上時序秋,下巴一揚,“按他說的來,一杯金湯力。”
時序秋溫聲說了聲好,目光下意識去看尉珩,本以為點回了自己想喝的那杯,尉珩會有些高興,至少臉色會緩和很多。可時序秋目光一追過去,正好和他相對,尉珩的臉色變也沒變,更甚因時序秋探究的眼神變得冷漠。不待他再仔細從中分辨其中情緒,尉珩已經錯開目光,轉身朝座位上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