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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承淵擺擺手,聲音淡淡,“稍安勿躁。”
“此人好色貪財,信口開河,竟敢胡亂攀扯,我已命人拿下,蓁姬不必煩擾。”
“至于母親,她素來對你多有偏見,誤信小人讒言,今日你受委屈了。”
就這么簡單,解決了?
饒是蓁蓁自己,也覺得這一關過得太容易了點。按照霍承淵的脾性,竟沒有繼續審問么。
猶豫許久,蓁蓁咬了咬唇,如實道:“君侯,實不相瞞,您說的這個人,我曾見過。”
只要想查,公儀朔在香山寺見過她的事并不隱秘,而且她還收下了他送的孔雀頭冠,她若是瞞下這點才真蠢。
蓁蓁聲音徐徐,除了她跟公儀朔在京師認識這件事,她把兩人在香山寺的經過合盤托出,最后道:
“妾看那公儀朔圓滑事故,想必從別處知道妾和陳郡小姐的爭端,想以此事討妾歡心。小人可惡,陳小姐可憐。可——”
她烏黑的雙眸看向霍承淵,認真解釋道:“可妾,也確實無辜。”
無論別人怎么想,在霍承淵眼中,她想做那個纖塵不染的“蓁蓁”。
霍承淵沉默不語,倏然,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把蓁蓁完全籠罩。他親自執起壺柄,給蓁蓁淺底兒的酒杯里斟滿。
蓁蓁慌忙推拒,“君侯不可——”
“坐著。”
粗糲的大掌按在蓁蓁單薄的肩膀上,霍承淵道:“往日都是蓁姬服侍我,今日換上一換,本侯服侍蓁姬一次,如何?”
蓁蓁不明白怎么忽然跳到這兒來了,她咬了咬唇,語氣誠惶誠恐,“那不一樣。君侯是妾的主君,妾理應服侍君侯。”
霍承淵道:“沒什么不一樣。什么張貞貞陳貞貞,蓁姬,你真以為本侯把她放在眼里?”
他嗤笑一聲,把小巧的鎏金酒杯磕在桌案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就算真是你做的又如何,一個我連面都沒見過的女人,和你,孰輕孰重,我分不清么?”
蓁姬呀蓁姬,雍州的文武百官,連母親都知道我會袒護你,區區一個陳貞貞,你不該方寸大亂。
當初你來府衙,朝廷派來的刺客不翼而飛,這回又是朝廷降臣。兩次,我都當做巧合,沒有深查,可你……在害怕什么?
霍承淵閉了閉眼,輕聲問道:“蓁姬,你猜,我為什么要讓‘貞貞’來雍州養病?”
蓁蓁覺得今日霍承淵有些反常,但她此刻心緒大亂,完全被他牽著走。
她喃喃道:“自然是因為陳郡郡守借道有功……等等,貞貞。”
“貞……貞。”
“貞……蓁。”
蓁蓁玲瓏心思,當初她驟然恢復記憶,沒有功夫細想。現在把所有的蛛絲馬跡串聯起來,蓁蓁的腦中轟然一下,一片空白,甚至不敢說出她的猜想。
她……她只是一個舞姬罷了。舞姬如同家奴,默認府里的男主人都可以臨幸,甚至會被用來招待客人,比婢女都不如。稍微家世清白的男人都不愿娶一個舞姬為妻,他怎么會冒天下之大不韙——
“我要娶你。”
霍承淵的聲音低沉有力。他的妻子不僅僅是他一人之妻,更是雍州的主母,舞姬的出身實在太過低賤,她坐不穩雍州主母的位置。
他又不想讓她頂著別人的身份過一輩子,這是他能想到的最妥帖的辦法。
不管她是誰,她只能是他的蓁蓁,他的妻子。
蓁蓁徹底怔住了,渾身僵得發直。在霍承淵說出娶她的時候,她第一反應不是欣喜,而是一股巨大的恐慌。
她何德何能。
五年前,她本是要殺他的。
……
在一片靜謐中,蓁蓁重重喘了幾口氣,慌亂道:“君侯、君侯,你別開玩笑了。”
“妾當不起。”
“暗影”的師父是個老神棍,常常用一根黑帶把眼睛蒙起來,裝成瞎子去天橋底下算命。
師傅曾告訴她,人都是來世上受難的。有人大富大貴卻體弱多病,有人身強體壯卻貧寒饑饉;有人美若天仙被負心漢辜負,有人覓得良人卻垂淚自己貌丑無鹽。還有一些人,妻、財、子、祿無一不缺,卻落得早早夭亡的結局。
人吶,小滿勝萬全,不能太貪心。
她如今已經知足了,真的夠了。倘若她得到的更多,現在有多美好,日后她被戳穿身份,就跌的有多痛,她不知道她能不能承受住。
她的肩膀在他的掌下簌簌顫抖,霍承淵低下頭,粗糲的掌心輕輕撫摸她的脊背。
“你怕什么呢,蓁姬。”
“往上數百年,霍氏也不過一介馬賊。只要我心悅你,你心悅我,何必困宥于身份高低。”
他這樣說,蓁蓁心里更加難受。整個人靠在他身上,胸口淺淺起伏,細碎地喘著氣息。
無論作為“影一”還是“蓁蓁”,她都過得心安理得。在少主身邊時,少主待她最好,和“暗影”其他人天差地別。可她的功夫是暗影中最高的,為少主出生入死,她敢說她的功勞最大,她應得的。
作為“妾室蓁蓁”,霍侯給了她安定的生活。她侍膳添茶,執筆研墨,把他侍奉得妥妥貼貼,她做到了一個妾室的本分。她想,就算將來她被戳穿身份,她還有一身功夫,或許會有些傷懷,但好歹能撿回一條命。無論是對少主,還是他,她問心無愧。
她心中自有一道衡量的線,可現在他竟要娶她,她何德何能得他如此珍重。失憶的蓁蓁不知者不罪,可她想起來了,她明明想起來了,還要騙他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