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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笑了笑,反過來安慰蓁蓁:“無妨,區區青州而已。”
他倒是不會說“愛姬比城池重要”之類的情話,豁達道:“勝敗乃兵家常事,失了,總有奪回來的一天。”
只要不是北境的北涼鐵騎,諸侯打來打去都是梁朝的地界兒,打了這么多年仗,今日我吞你一城,明日你攻下我一郡,多了去了。即使霍承淵自掛帥以來從未有過敗績,但已經定局,若因為一時一地的得失庸人自擾,他也不必做這個君侯了。
盡管如此,蓁蓁的心緒依舊被一塊大石壓著,萬分沉重。霍承淵今日與四方會盟,鄭大都督和吳侯也會到場,無暇多勸慰她,指腹輕撫她的鬢發,道:“別多想。”
“等我回來。”
等會盟事宜結束,他們就回雍州,她心里掛念他們的孩兒,快馬加鞭,能趕在年關里一家團聚。
蓁蓁不想讓他擔心,笑盈盈送他出門。等他高大的身影徹底消失在軍營外,蓁蓁唇角的笑意驟然凝滯,她垂下眉目,掌心撫向她隱隱作痛的心口。
不知道少主用了什么手段,她隱約覺得,胸口的蠱蟲還在。
從前她默默忍受,其一怕牽扯出來,暴露身份。還有一個內心深處不能宣之于口的念頭,假如這個痛是少主想要懲罰她,她該受著。
她不怕身體上的疼痛折磨,假如這點痛能還清少主的情誼,她愿意。
可如今旁敲側擊從柳醫師口中得知這幾個月來發生的一切,蓁蓁的心仿佛被泡在酸水里,又酸又澀,她真切地意識到,她不再是孤身一人了。
她有夫君,有孩子,同時亦是君侯的軟肋,君侯威儀赫赫,她不想拖累他,更不愿意讓別人威脅他。
即使是阿鶯最喜歡的少主,也不行。
“云秀。”
蓁蓁斂眉喚道,云秀如鬼魅般瞬間來到她身后,蓁蓁伸出纖纖素手,輕聲道:“陪我去煲一盅湯罷。”
***
在棲霞鎮中有一處空曠的高臺,數十尺青石疊筑,風卷旌旗,獵獵作響。
底下烏泱泱的鐵騎連營,長矛銀甲在日光下泛著冷銳的光。中間是一個巨大的青銅鼎,檀香裊裊朝上升起,四位侯王環繞青鼎,各踞一方。
東側霍侯冷峻威嚴,西側天子身著明黃織龍常服,雅正端嚴。另有江東鄭大都督,他已年逾四旬,鬢發微染霜白,面龐方正,額平眉闊,眼神屢次飄向一旁的霍侯,眸色不善。
雖沒有抓到具體把柄,但
他的愛女被害,鄭氏與朝廷聯姻暫時擱置,受益最大的只有雍州霍侯。
害女之仇,不共戴天。
鄭大都督對面的是江南吳氏,吳侯體態富貴,笑瞇瞇,像個不理俗事的富貴翁,不過一雙吊梢三角眼,看人時眼縫微瞇,眼底全是陰沉算計。
至此,天子與梁朝最大的三位諸侯會盟。其中天子最年輕,面對三個亂臣賊子,他始終溫潤平和,唇角含著淡淡的笑意,一派天家胸襟。
鄭氏早有歸順朝廷之意,如今更是對天子馬首是瞻,言談舉止間恭敬非常。吳侯端著盞茶笑呵呵,不僅對天子拱手行禮,對有世仇的霍承淵,他笑著頷首示意,叫人看不清深淺。
不論幾位王侯心里如何算計,至少面上一派詳和,盟書很快簽訂妥當,雍州與朝廷約定三年不開戰,鄭大都督趁機表態,江東彈丸之地,鄭氏護佑一方百姓足矣,不愿卷入亂世紛爭。
吳侯緊隨其后,霍吳兩家世仇,如今吳氏能在江南稱王稱侯,有一大半的功勞靠長江天險阻隔,若是霍侯不計代價強攻,他也遭不住。
他既不像鄭大都督那樣心中依然以梁臣自居,也沒有霍承淵問鼎中原的野心,在他看來,吳氏占據魚米之鄉的江南,豐饒富庶,一輩子維持在如今割據的局面更好,安安穩穩當江南的土皇帝。
……
盟約訂罷,佳肴美酒呈上,彩衣飄飄的舞姬體態輕盈,有人擊鼓奏樂,舞姬們如彩蝶般翩翩起舞,原本肅殺的氛圍驟然變得淫靡。
吳侯把肥碩的身軀靠在椅背上,享受著美姬們的捏肩斟酒,瞇縫的三角眼微微抬起,看向一旁的獨自斟酒的霍侯。
他調笑道:“怎么,是酒不合霍侯的口味,還是美人兒們入不了霍侯的眼?”
霍承淵撩起眼皮瞥了眼吳侯,握著酒樽,仰頭一飲而盡。
“庸脂俗粉。”
他淡淡道。身為一方霸主,平日巡視底下諸郡,或慶祝將士們勝仗,見識多了這樣的場合,美人美酒,醉生夢死。
他卻從來兀自喝酒,只索然無味,畢竟吃慣了山珍海味,也就吃不下清粥小菜了。
世人皆知,蓁夫人是舞姬出身。
蓁蓁被橫梁砸中腦袋,什么都不記得,也還沒有察覺出身體不同于普通弱女子的矯健,有一段時間,她真當自己是個普通舞姬。
舞姬,怎么能不會起舞呢?況且彼時她已經是霍侯的姬妾,既不用像高門世家婦一樣主持中饋,又不像丫鬟仆婦那樣終日勞作,姬妾只有一個用途:討好主君。
蓁蓁是個上進的姑娘,做暗衛時要做“影一”,做寵姬時,也費心費力,盡得為人妾的本分。
在霍承淵出征時,蓁蓁常常沉溺在府中的舞坊里,她本就有功夫底子,腰身纖柔,大開大合的動作對于她得心應手,舞姬們皆嘆蓁夫人聰穎,尋常人學十天半個月,夫人只需兩三日,便能學成一支舞。
等君侯回府,在寶蓁苑歇息時,蓁蓁穿著掐腰的廣袖舞裙,揚袖時若流云卷雪,纖細的腰身輕盈旋轉,足尖輕點,步步生姿。
霍承淵年少輕狂,又壞心,心中為蓁姬曼妙的舞姿心折,又端著臉不肯顯露出來,說蓁姬美則美矣,卻訥訥木然,比之北涼美姬,少了些許風情。
蓁蓁懵懵懂懂,真以為他不喜歡,一咬牙,托人去打探北涼女人怎么跳舞。舞衣稀薄,露出纖細柔韌的腰肢和半截兒白皙的小臂,身上披著半透的煙霞紗,影影綽綽。
或再加點兒花樣,褪去羅襪,伶仃的腳踝上系著金銀交錯的小鈴鐺,隨著她舞動叮叮作響。有時也系在半露的腰間,舞至中途,唇角噙起一樽酒盞,輕盈地旋轉,轉到君侯懷中,仰頭遞到他的唇邊。
蓁蓁生了一雙嫵媚勾人的桃花眼,看著一副“禍國妖姬”的派頭,實則純真懵懂,而霍承淵端著臉一本正經的臉色又實在唬人,蓁蓁過了很久才發現君侯的齷齪心思,便不肯再穿北涼的舞衣。只是蓁蓁心軟,霍承淵數月回一趟府,他狀若無意地輕嘆一聲,嘆息在外風霜辛苦,見不到蓁姬曼妙的舞姿,她想了想,又肯了。
……
這樣做的結果便是蓁蓁把霍侯的胃口養得太刁,即使吳侯感嘆美人如花,不輸宮廷舞娘時,也只是得到霍侯一句“庸脂俗粉”的評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