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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承瑾臉上哂笑,他掩唇低咳一聲,跪著的霍元煦驟然往后瞧,睜大黑眸。
“二叔!”
“噓。”
霍承瑾豎起一根手指抵在唇邊,笑吟吟道:“叫你跪祠堂,不是叫你來玩兒。祠堂重地,需心存敬畏。”
說著,他大步上前,點了三炷香,恭敬地拜了三拜,插在香案里。
霍元煦抿著小嘴,嘴硬道:“二叔又不是我,怎知我沒有心存敬畏。”
霍承瑾頭也不回,淡道:“我幼時再頑皮,也不敢把蛐蛐兒帶到祠堂里。”
霍元煦聞言,瞬間收緊袖中的小竹籠,他花了好長時間才逮到的,怕母親說他玩物喪志,不敢給母親看。
被二叔輕描淡寫拆穿,霍元煦只心虛了一瞬,小臉一抬,理直氣壯道:“我看祖宗們每天呆在這么陰冷的地方,想必郁郁寡歡,把我的大將軍給老祖宗們玩,是我的一片孝心。”
霍元煦的性子也不知仿了誰,既不像安靜謹(jǐn)慎的蓁蓁,也不像沉默寡言的霍承淵。霍承瑾心想,若是兄長,即使跪著,也一定是脊背挺直,一絲不茍,元煦一點也不像他。
他氣笑了,挑眉道:“怎么,難不成還要老祖宗謝謝你的一片孝心?”
霍元煦望著一排排陰冷的牌位,睜著一雙黑溜溜的眼睛,大言不慚道:“祖宗們已經(jīng)謝過我啦,他們很喜歡我的大將軍。”
“二叔不信,你去問問啊。”
牌位不可能回話,一陣微風(fēng)驟起,把窗戶扇地吱呀響動,霍元煦面無表情,白嫩的小臉上絲毫不見懼色。霍承瑾走到他跟前,屈指手指,狠狠敲了一下他的腦殼。
“慎言。”
他懷中給他帶了糕點,原本也有些心疼侄兒,如今不需要清楚來龍去脈,他已經(jīng)明白了,這小子,沒有一頓罰是白挨的。
第59章 罪孽
霍元煦揉了揉被敲痛了腦袋, 也不生氣,仰頭問道:“二叔,你怎么來啦?”
“來看看咱們的世子爺, 別又哭鼻子。”
霍承瑾哼笑,說著, 從寬大的衣袖里拿出一
個油紙包, 遞給霍元煦。
霍元煦小小年紀(jì),雍州上下人人尊稱一聲“世子爺”,他平日頗為自得, 現(xiàn)在被霍承瑾調(diào)侃, 小孩難得生出些羞澀。
他的羞澀只有一瞬, 在打開油紙包的瞬間,饞人的香氣撲面而來, 泛著肉香味的酥餅靜靜躺在掌心。霍元煦的黑眸“蹭”地一下亮起,“有吃的!”
他腹中早就餓得饑腸轆轆,但父親責(zé)令他跪祠堂, 雖然他口服心不服, 但他心里清楚, 在整個雍州, 父親就是天, 沒有人能違抗父親。
就算他在祠堂玩兒蛐蛐兒, 里面空無一人,堅硬的地板冰冷刺骨, 敢上房揭瓦的小霸王也不敢起身, 違背父親“跪祠堂”的命令。
他活潑好動,每日用膳都要比尋常這個年紀(jì)的孩童多用半碗,餓肚子的滋味不好受, 如今這幾塊酥餅無異于雪中送炭,元煦笑地眉眼彎彎,捻起一塊酥餅放在嘴里。
他自幼受世家禮儀教導(dǎo),即使平日調(diào)皮,現(xiàn)在餓極了,也沒有粗魯?shù)乩峭袒⒀剩切】谛】诰捉溃┝藦膽阎腥〕鲆粔K繡有梅花的繡帕,把指尖的油污擦拭地干干凈凈。
霍元煦吃飽喝足,雙臂抱住霍承瑾的大腿,蹭了蹭,真心實意道,“二叔,你真好。”
雖然二叔總壓著他讀書,但他也記得二叔陪他捉鳥雀,給他做小彈弓。和威嚴(yán)冷冽的父親不同,二叔斯文俊秀,笑起來清雋溫柔,他喜歡二叔。
他有時候常常想,要是二叔是他的爹就好了。但是曾經(jīng)不小心說出了心里話,原本笑瞇瞇的二叔臉色忽然變得陰沉,把調(diào)皮的元煦嚇得好幾日惴惴不安,不敢再說了。
他繃著小臉,一本正經(jīng)道:“滴水之恩,涌泉相報,二叔,侄兒把您的恩情銘記在心。”
霍承瑾被他的童言童語逗失笑,饒有興味道:“哦?世子爺準(zhǔn)備如何報答我?”
霍元煦低頭沉思,他如今最寶貝他的大將軍,可他感覺二叔不會喜歡,過了一會兒,他認(rèn)真道:“二叔,我日后給你養(yǎng)老送終,摔盆哭孝。”
他太小了,遠(yuǎn)遠(yuǎn)不懂這幾個字的含義,只是祖母日日念叨,說二叔要是再不娶妻,將來百年之后,晚景凄涼,連個摔盆哭孝的后輩都沒有。
都姓霍,他不就是二叔的后輩?他日后把二叔當(dāng)親爹一樣孝敬。
小孩子真心實意的承諾,又得到一個重重的腦瓜崩兒,霍承瑾唇角微抽,再次告誡:“慎言。”
還嫌罰得輕么?
霍元煦摸著腦門兒,語氣有些委屈,“二叔,侄兒沒有說謊。”
“當(dāng)著列祖列宗的面,侄兒發(fā)誓,二叔就是我的亞父,日后若是不孝,天打雷轟!”
說罷立刻閉上眼睛,因為他看見二叔抬起的手,準(zhǔn)備迎接下一個敲打,結(jié)果他膽戰(zhàn)心驚過了半天,一雙微涼的手覆上他的腦袋,輕輕的,很溫柔。
“祠堂重地,日后不可再胡言亂語。”
霍承瑾眸色幽深,神色是霍元煦看不懂的隱忍和復(fù)雜。元煦心思敏銳,方才二叔打他的時候他梗著脖子犟,現(xiàn)在他輕聲細(xì)語,他反而不敢再說話了。
吃飽了,霍元煦把袖中的小竹籠藏好,跪直身體,沒有開口讓二叔求情。霍承瑾站一旁陪著他,狹長的鳳眸緊緊盯著黑漆金字的一排排牌位,不辨喜怒。
香煙裊裊升起,在房梁上消散,夜幕越發(fā)黑沉。霍元煦終究只是個不滿四歲的小童,夜半三更,已經(jīng)伏趴在地上,胸前一起一伏,睡得香甜。
霍承瑾在牌位前站立許久,他閉了閉眼,把元煦小小的身子抱起來,消失在黑沉的夜幕中。
***
霍承淵心覺長子不爭氣,臨時起意,想在出征前多多播種,再生個乖巧可愛的孩子,紗帳搖曳,一整夜不消停,守夜的丫鬟們聽紅了臉。
翌日一早,君侯倒是神采奕奕去了書房,蓁蓁扶著酸軟的腰身,顧不得梳洗,先過問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