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豫州本是雍州治下封地,豫州州牧程延章親自率兵相迎,城門大開,甲士分列兩側,豫州長史、郡丞、都尉等一眾屬官,皆身穿戴整齊,躬身跟在程州牧身后,迎接雍州軍。
蓁蓁乘坐馬車,被士兵層層包圍著,抬眼只看到林立的兵甲,風卷著旌旗獵獵作響,一眼望不到頭的長矛映著寒光,即使只掀開簾子窺視一角,她依然被眼前的一切震地心頭發顫。
霍承淵沒有隱藏她的身份,在雍州軍中,君侯至高無上,沒有人問主母為何會在突然出現在洛水,更沒有人置喙行軍打仗,君侯把一個女人帶在身邊。
程州牧備下好酒好菜,宴請君侯及諸將軍,蓁蓁被安置在州牧府的客院里,陳設典雅,梳洗用具,熏籠、軟枕,一一擺放整齊,桌案地板纖塵不染,一眼便看出用心。
蓁蓁心中納罕,這程州牧未免太過貼心,她在軍中的消息近幾日才散開。香爐里發著裊裊輕煙,這樣典雅的房間,顯然不是為君侯準備的。
君侯在雍州府時講究,華服玉食,從不委屈自己,在軍中卻時常和將士們同吃同住,熊掌鹿筋吃得,雜糧窩頭也吃得,君侯在軍中并不奢靡。
她環視四周,表情些許凝重。身后的侍女察言觀色,道:“主母,可有什么不妥?”
蓁蓁笑了笑,看向侍女,“州牧大人細心,沒什么不妥。”
侍女垂下頭,眸光落在夫人流光溢彩的提花裙擺上,不敢直視貴人的面容。
“回主母,一切都是大夫人吩咐,奴婢們聽命行事。”
大夫人?
豫州州牧之妻,蓁蓁今日遙遙看過一眼,那豫州州牧四十歲上下,面闊方正,他的夫人是……
不對。
蓁蓁細細回想,她接手雍州主母后,于宗族庶務諳熟于心,過了許久,終于在浩如煙海的卷宗中,想起了這茬兒陳年往事。
豫州州牧五年前喪妻,后為拉攏臣心,霍氏的玉瑤小姐年方十六,遠嫁豫州為續弦。
昭陽郡主對老侯爺的庶子庶女實在刻薄,但郡主娘娘也受了滿腔的委屈,老侯爺已死,其中孰是孰非,沒有辦法評判。霍氏嫁出去的小姐們性情各異,有些會每年和雍州往來,維持這一門姻親,有些性烈的,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嫁出去便杳無音信。
霍玉瑤屬于后者。
蓁蓁想起來,當初她為了元煦在和郡主娘娘周旋的時候,恰逢玉瑤小姐出嫁,聽正堂的嬤嬤說,昭陽郡主把玉瑤小姐的嫁妝削了三成。
蓁蓁一陣頭疼,她問道:“大夫人辛苦,若得閑暇,我當登門拜謝,略表心意。”
豫州早已臣服雍州,于公于私,都應該是霍玉瑤來拜訪蓁蓁,蓁蓁的話十分客氣。侍女把頭垂得更低,道:“實在不巧,大夫人這兩日偶感風寒,恐病氣沾染貴人,不便見客。”
“主母有事,吩咐奴婢們即可。”
蓁蓁若有所思地點點頭。等到晚上,霍承淵帶著一身淡淡的酒氣回來,蓁蓁上前為他寬衣解帶,叮囑道:“君侯,你身上有傷,飲酒傷身。”
霍承淵不在意地擺擺手,他宴上喝了不少,畢竟身為一軍主帥,前段日子霍侯久久不露面,為穩固軍心,他在外不能表現出任何虛弱,就連心腹如馬濤,也不知道的他的傷勢究竟如何。
上次他故意不現身,后來在洛水駐扎半個月,翻來覆去地查,始終一無所獲,當初突然反水刺殺他的校尉,家中父母妻兒一夜暴斃,此事成了一樁無頭懸案。
他始終對雍州軍上下心存疑慮,看誰都有嫌疑,也只有在蓁蓁這里,能徹底放松下來,得片刻安寧。
他握住她的手,溫聲道:“也就喝了幾杯,不妨事。”
蓁蓁瞪了他一眼,毫不留情地拆穿他,“君侯少誆我。”
依她對他了解,這個將軍敬一盞,那個大人提一杯,他怎么可能只喝幾杯?好在她早有準備,提前叫人煮了醒酒湯,侍女們燒好了熱水,一番折騰后,床帳放下,蓁蓁貼在他的胸膛上,輕聲說今日的所見所聞。
一盞微弱的燭火躍動,令人聞風喪膽的霍侯此時和世間任何一個普通的男人沒什么不同,闔著雙眸,聽妻子的碎碎細語。
蓁蓁的嗓音如同黃鶯一般動聽,她語調徐徐,在心中想好了才開口,聽她說話是一種享受,霍承淵冷峻的眉心舒展,聽蓁蓁最后蓋棺定論:
“這位大夫人不簡單,我看她來者不善!”
片刻,不見動靜。蓁蓁忍不住推了推他的胸膛,抬頭看他。
“君侯,你說句話。”
霍承淵的大掌輕輕撫摸她的脊背,啞聲道:“一個女人,不足掛齒,蓁姬不必憂心。”
蓁蓁挑眉,反駁道:“君侯可別小瞧女子,妾看史書記載,有時一個王朝的覆滅,也許就栽在一個不起眼的小女子身上。”
霍承淵哼笑,“史官春秋筆法,不愿意承認男人無能,把一切推到紅顏禍水身上,替罪罷了。”
就算霍玉瑤怨恨他,難道程延章能為了她一個女人和雍州反目為敵?他從不在乎那些嫁出去的庶妹的心思,在他眼里,她們是他愿意拉攏交好的籌碼,日后下臣的子嗣流著霍氏的血脈,便已經完成了她們的使命,足夠了。
蓁蓁倒是第一次聽這種論調,不過她沒有被他帶偏,又把話題扯回來。
“妾回頭和君侯探討史書,先說玉瑤,一個妙齡少女嫁給一個糟老頭子,心中定然不情愿。”
蓁蓁把他的愛將說成糟老頭子,霍承淵不滿道:“延章也才四十,儀表堂堂,有什么不情愿的?男兒當以才能論長短,怎能只看相貌。”
第68章 她玩兒剩下的
“蓁姬著相了。”
蓁蓁搖搖頭, “怎么說著相,女子喜歡俊朗的男子,人之天性。”
霍承淵不以為意, “ 美人愛英雄,莫非蓁姬當初跟我, 只是看中無用的皮相?”
蓁蓁被噎了一下, 看著無比自信的君侯,默默咽下口中的話。
當年少不更事,現在回想起來, 君侯把她放在身邊侍奉, 從研墨添茶, 到穿衣沐浴,不可避免帶著肌膚相貼的親近, 恐怕早有心思。
她雖名分上是侍女,卻因有“救命之恩”的名頭,平日侍奉主君, 身邊還有小丫鬟照料。當時年紀小, 又全無記憶, 不懂為什么明明都是侍女, 丫鬟卻對她畢恭畢敬, 原來早就把她當成君侯的房中人, 只有她蒙在鼓里。
他握著她的手教她習字,他毫不避諱, 放肆地看著她針灸時只穿里衣的情態, 這不是話本里紈绔子弟調戲侍女的橋段嗎?正是因為君侯俊美無儔的臉龐,她當時竟沒有察覺,被欺負地雙頰泛紅, 也只敢偷偷把把他衣服絞了,暗自罵兩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