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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見圣上。”
隱約聽見太監的聲音,蓁蓁匆忙回頭,梁桓已經推開門,長身玉立站在門前。
“這么晚,還不睡?”
他毫不避諱地進來,蓁蓁摸不準他的心思,輕輕垂下眼簾,道:“腹中饑饉,睡不著。”
是藥三分毒,她懷元煦時多謹慎小心,元煦雖然脾性頑劣,但身體強健,從小連個風寒都很少有,醫師常常夸贊,這是在腹中養的好,精元足。
飯食中下了藥,她每日只用餓不死的量,不敢多吃。
梁桓面色平靜,仿佛沒有聽懂她的言外之意,道:“聽說你前段日子問宮人要紅花?”
蓁蓁想起來,那是她剛中軟筋散時,為了發散藥性,問宮人要紅花等活血的藥材,當時并未得到回應,如今看來,原來那時少主便看穿了她的把戲。
她謹慎地“嗯”了一聲,還未開口解釋,梁桓道:“既然想喝,那便痛痛快快喝上一碗。”
“用過后,我送你離宮。”
蓁蓁臉色大驚,那時她不知道自己有孕,整整一碗紅花,腹中胎兒難保。
她雙手撫尚未隆起的小腹,警惕地看著梁桓,“少主,你別逼我。”
月光下,少主的臉龐依舊俊逸,金質玉相,她少時為他心中砰砰然,時過境遷,他容不下她的孩子,蓁蓁看向曾經令她心折的男人,眸中全是警惕和防備。
梁桓苦笑一聲,道:“阿鶯,是你在逼我。”
雍州軍一路勢如破竹,攻勢極猛。這個男人毀了他的江山,搶了他的阿鶯,他還要替他養孩子?
即使是以胸襟寬廣聞名的皇帝,他做不到。
梁桓眉宇間顯出一絲痛苦,“你放心,宮廷調制的秘藥,只會流掉那個孽種,不會傷害母親。”
等把孽種打了,她還是他的阿鶯。
梁桓喃喃道:“你不喜歡皇宮,不喜歡皇后,我在京郊置了一處別苑,有山有水,還在院中開辟了一塊良田。”
他深深看向蓁蓁,“你對我說的每一句話,我都記得。”
蓁蓁心里百般滋味,少時他扮做富家公子體察民情,她有時是他的侍女,有時是他的妹妹,她每次出宮都興奮許久,下頜靠在他的肩膀上,道:“要是真這樣就好了,不管這些亂七八糟的事,少主做一個富家翁,一方小院,幾株花木,安安穩穩的。”
他揚唇輕笑,揚起折扇輕敲她的額頭,道:“又說胡話。我若做了富家翁,底下沒有聽命我的扈從,不事勞作,咱們要餓死了。”
“不不不,餓不死。”
她認真答道:“那不要花木了,在院中開一塊良田,我來耕作,春種秋收,沒什么難的,實在不行我還能打獵,一定把少主養的白白胖胖。”
……
他一笑置之,后來蓁蓁也覺得自己天真,少主富有四海,心懷天下,怎會甘心做一個富家翁呢?她漸漸不再提這些傻話,沒想到他居然記得。
蓁蓁壓下心頭的酸澀,驟然手腕一翻,桌案上的紫砂壺碎落,她迅速撿起一塊瓷片,緊緊攥在掌心。
外面的侍衛聞聲驚動,被梁桓呵斥,他不可置信看著她,“阿鶯,你要與我動手?”
她說過,她日夜不歇地練武是為了保護少主,她竟要對他刀劍相向?
瓷片膈得蓁蓁掌心發痛,她心中的痛苦不比梁桓少,輕輕撫上小腹,她的聲音輕輕的,有些抖,卻十分堅定。
“少主,你曾教過我刻舟求劍的故事。”
“昔日楚人渡江,佩劍墜入江中,便在船上刻下印記,待船停之后按照印記尋劍。少主品評楚人癡愈,船早已遠去,江水滔滔東流,又如何能尋回?”
“人是故人,心非昨心,世事如流水,一去不回頭。少主,我不是阿鶯了,我已為人妻,為人母。”
誰要傷害她的孩子,誰便是她的仇敵,為母則剛,不允許她軟弱。
蓁蓁面對梁桓時,總是低了一頭。因為梁桓是她的舊主,她在十六歲之前都在為少主而活,習慣了。而且當時她懵懵懂懂,后來回想,兩人分明已經兩情相悅,她像一個負心人,背叛了年少的情義。
所以無論梁桓如何待她,催動蠱毒也好,劫走她也罷,她始終對她有愧。這點愧疚讓她面對梁桓時始終糾纏綿軟,不舍得說一句重話,以至于給了梁桓錯覺:她心中還記著曾經的情分。
都是那個莽夫的錯,只要他殺了他,他不嫌棄她,他們還能和從前一樣親密無間。
昔年一手養大的阿鶯,竟把利刃指向他,盡管她如今身中軟筋散,盡管外面禁軍高手如云,她不能傷他分毫,他心痛如刀絞。
梁桓深深呼出一口氣,他看著蓁蓁,幽黑的眼眸復雜,隱隱透出一絲瘋狂。
“來人。”
他閉了閉眼,淡淡吩咐,“動手。”
第73章 身世
一個黑衣人從暗處悄無聲息進來, 蓁蓁只覺腕骨一痛,手中的瓷片被輕而易舉打落,一碗散發著熱氣的湯藥抵在蓁蓁唇邊。
蓁蓁大驚, 奮力掙扎起來,正在此時, 外面隱約傳來鄭靜姝的凄厲的聲音, “圣上救我父親!”
梁桓面色不變,“送皇后回宮。”
“圣上,江東破了, 江東破了啊!”
“圣上!”
梁桓斂下眸色, 神情不辨悲喜。蓁蓁的雙頰被鉗制, 她死死咬著唇瓣,流出了嫣紅的血跡, 忽然,她感覺她的掌心被輕輕蹭了一下,面前人黑衣蒙面, 蓁蓁望著她的眼睛, 有一瞬間熟悉。
一碗藥下肚, 梁桓背對著她, 在皎潔的月色下, 清瘦的身影顯得有些寂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