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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望半生,他幼時見民生多艱,朝中奢靡享樂,一片荒誕。偏偏又有衷心的臣子,所有人都告訴他,你是太子,你和圣上不一樣,梁朝日后要靠太子殿下。
他少而早慧,念書過目成誦,論事條理分明,人人都道太子殿下寬厚慈愛,有儲君風范,可他微服體察民情,百姓對皇室怨聲載道,他也時常一個人在夜色中思慮,他……究竟能擔負這么重的擔子么?
她說他能。
“少主一定是一個好皇帝。”
“阿鶯陪在少主身邊,永永遠遠。”
……
她不諳世事,什么都不懂,卻那么堅定地相信他,站在他身后。她常說少主是她的恩人,其實是她,那樣纖細柔弱的身軀,伴他走過一個又一個無助的漫漫長夜。
瑤妃……他出生的時候,她正好故去,梁宮的后妃何其多,梁帝也非長情之人,梁桓對她沒有印象,卻知貞寧。她是在后宮中為數不多的,活的滋潤的公主。
當時皇室公主下降諸侯,身不由己,只有貞寧道:“聽聞雍州霍侯勇猛無比,此等大丈夫,才配得上本宮。”
只有她的夫婿由她親自挑選,后來霍氏拒婚,大丟貞寧的臉面,她一氣之下怒而不嫁,一直居住在宮中,他任由一個公主如此任性,全因宗老暗中照拂。
“公主殿下是個可憐人,生而喪母,望少主體恤。 ”
貞寧當了那么多年金枝玉葉的公主殿下,梁桓不能接受,阿鶯原本應是受盡萬千寵愛的公主,她受了那么多坎坷,他竟自以為對她很好。
他更不能接受,她是他的親妹妹。
霍承淵騙他,宗老也騙他。罷了罷了,他要走了,像父皇一樣,人死如燈滅,他走后,哪兒管他洪水滔天。
梁桓眼前一片黑沉,緩緩闔上眼眸。他的身體被一雙大掌劇烈搖晃,耳邊傳來男人憤怒的低吼,“梁桓!”
“梁桓—”
啊,忘記了,還有這個令人厭惡的男人,奪了他的江山,他的阿鶯,他的性命,他好恨他啊。
梁桓撐著最后一口氣,齒間沾染著暗紅的血沫,道:“任你……枉費……謀算……”
“我與阿鶯,同生……共死……也算……此生……”
“此生……無憾了……”
清瘦的手臂軟軟垂下,霍承淵目眥欲裂,高聲喝道,“來人,活捉逆賊,嚴刑拷打。”
他來不及處置梁桓僵硬的尸身,也無暇捉拿暗影的逆賊,一聲令下,無數火把自山谷間亮起,照地如同白晝。身后廝殺激烈,霍承淵一言不發地翻身上馬,在夜色里疾馳而去。
***
蓁蓁心神恍惚,針尖扎破了瑩白的指尖,一滴殷紅的血跡從指尖蔓延,浸潤巾帕,比帕子上紅梅艷麗三分。
“哎呀,娘娘,怎么這般不小心。”
阿諾見狀,連忙放下托盤上的茶點,疾步收走蓁蓁腿上的針線筐。蓁蓁把指尖放在口中吮吸,輕聲道:“一點小傷,不礙事。”
阿諾瞪圓雙眸,不服地爭論,“什么小傷,娘娘您自己算算,多少次了,尚衣監又不是吃干飯的,您快歇歇罷。”
這幾日蓁蓁心神不寧,刺繡時常把手指戳破,光阿諾看見就不下十次。
那晚霍承瑾深夜覲見,當初公儀朔在地牢中,憑臆想和口才把阿鶯和天子的相處描繪地真摯動人,霍承淵心覺蓁姬單純,是少帝蒙騙的年少的蓁姬,才讓她死心塌地;霍承瑾卻以為兩人情深意切,兩小無猜。
他堅信少帝在蓁蓁心中份量極重,在雍州時,他沒能留下她,后來得到蓁蓁在豫州被俘的消息,霍承瑾心中的悔恨不必兄長少。
有過刻骨銘心的教訓,他無論如何也不會讓她離京。
霍承瑾很聰明,他只字不提對自己對她的擔憂,只說元煦。說她走后,元煦變了許多,常常問他,“二叔,母親是不是不要我了?”
有夸大之嫌,卻正正好插在了蓁蓁的心上。作為一個母親,她心痛如針扎,霍承瑾看著她,聲音平靜,直達人心。
“當初我告訴元煦,母親舍不得他,她只是去尋父親了。”
“如今再來一次,皇后娘娘,您告訴我,臣弟該如何面對太子殿下?”
……
蓁蓁又去看了熟睡的元煦,他平日端著太子爺的架勢,睡夢中小眉頭緊緊蹙著,呼吸均勻綿長,他那么小,身上擔子卻那么重,她怎么舍得棄他而去?
一夜枯坐,蓁蓁選擇留在宮里。
她又拿起了刺繡,像多年前在雍州的寶蓁院一樣,一針一線縫著,如今她的左手已經足夠靈活,右手腕骨也好了六成,她依舊用這種反復的、周而復始的動作尋求內心的平靜。
顯然,她的心里并不平靜,蓁蓁垂下眼眸,吩咐道:“阿諾,去把我的劍取來。”
蓁夫人擅劍舞,呆瓜阿諾現在還不知道皇后娘娘能飛檐走壁,一劍能把兩個刺客串成串。
阿諾看了看窗外的天色,規勸道:“起風了,娘娘改日再練罷。”
“兩位小殿下這會兒醒著,要不要給娘娘抱來看看?您別嫌奴婢煩,要奴婢說,太子爺和兩位小殿下才是您的依靠。身段再窈窕,圣上又不在……”
阿諾絮絮叨叨的聲音驟然停住,隨即傳來杯盞碎裂的聲音,阿諾“撲通”一聲跪下,聲音慌亂,“奴婢參見圣上!”
蓁蓁驟然怔住,轉身回眸,手臂被一雙大掌牢牢鉗住,落入熟悉寬厚的懷抱。
霍承淵抱得極緊,近乎用盡全身的力氣,像把她揉進骨血里,心跳鼓擂擂震在她耳畔,蓁蓁被他勒的有些疼,胸口喘不上來氣,卻沒有掙扎,乖乖任由他抱著,纖細的雙臂環繞他的腰身。
無人在意阿諾何時偷偷溜了出去,過了許久,蓁蓁輕聲道:“妾在這兒呢。”
“怎么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