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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挪開了目光。
連笑是可以逃的,是可以逃的——
他卻抬手推開了那扇門。
沒吭聲,連笑徑直穿堂過,打吧臺底下復又翻出了那只鐵盒,他把從里面拿的錢,原封不動又給塞了回去。
底線之所以謂之為底線,在于它對行為的抑制性,這個人造產物,自產生起,就自帶曖昧不明的屬性,其存在的目的即是被打破,遂一步讓,步步讓,節節敗退,潰不成軍。
連笑接受這個事實,但不接受這個對價,僅僅為了這個,就把自己的底線給賣了,那他可太廉價了。
長舒一口氣,似是放下千金負。連笑把背包往肩膀上一摔,他沒去看沙發上的陶京,扭身預備走。
熒幕上的角色正在跳樓,阿占墜下來砸凹了停靠路邊的轎車頂。
連笑要走,他要離開這個鬼地方,然后再也不回來——
故事本該于此處戛然。
連笑在逃離的前夕被扼住。
陶京鉗住了他的腕骨。
更像是剛從夢里驚醒,陶京那雙會生桃花的眸子是先印出了連笑的影子,再察覺到他這個人的。
這意味著,這場鉗制,源于下意識。
連笑被鉗制住了,他被鉗制于沙發椅背與陶京的胸膛之間。但連笑忽地不惶恐了。人類的惶恐大多來自于懸而未定,來自于未知,未知給人以遐想空間,大腦會自發添補。連笑的不惶恐,源于他已然做好的準備,他坦然極了。再壞不過是被陶京扭送進局子,再喝一杯遲到一整夜的茶。
這是他應得的,他樂意為自己的行為埋單。
十八歲的連笑,世界涇渭分明。
擱日后,五年、十年、甚至是更遙遠的未來,讓連笑來回顧當年的自己,他或許會半掩面而發笑,或許也能更好地理解當時的陶京在那一刻的心情。
小孩的可愛之處在于他們還未成熟,干凈的思維受限于有形的規則,瞻前不顧后,那坦率的熱情,你很難說,不討人喜歡。
二十二歲的陶京,下意識拶住了一團火。
一團燦爛、炙烈、一眼望得到底的火。
并非出于一個多么良善的理由,陶京沒多大興趣做一位救世主,把迷惘的羔羊牽引到一條所謂正途的路。
也并非是真的想要計較,計較什么呢,這小小、小小的惡行。
殺這發回馬槍不過是心血來潮,陶京并無圍堵之意,無非是又一次失眠,遂只得深夜從屋里出來,宣泄這無窮精力。酒館里的滿地狼藉,并不能激起他的情緒,他作了盤點,損失不大。
憤怒?咒罵?
不至于。
陶京甚至還未來得及記清連笑的模樣。
他不過是下意識拶住了一團火,扼住喉嚨,那脈搏就在他掌心里跳。
連笑于記住陶京之前,先行記住他的危險性。
而陶京是先記住連笑的眼睛,再記住他這個人的。
陶京饒有興趣盯著連笑的那雙眼睛瞧,屏光是暗淡的灰,遂一切的一切,都潛進了夜里,唯有那雙眼睛灼灼兀自燒。
多有趣。
陶京被那雙眼睛里流露出的坦蕩取悅了。
讀懂那坦蕩的意圖并不困難。這偽劣的小偷,是被他自己的底線驅返的。
這是陶京第一次正眼瞧連笑。仔仔細細,認認真真,瞧那眉眼,瞧那鬢發,連笑剛痛快跑過,遂一身狼狽的潮,是出水艷鬼,慘白皮骨上燃著兩團熒火,多漂亮的一張臉,年輕,蓬茂,充斥生機。
陶京不否認他喜歡,否則也不會一時興起收容這只濕噠噠的貓。但又沒那么喜歡,左不過一副漂亮皮囊,于他而言,并不是多稀缺的東西。
不過,陶京瞇著眼收緊了指骨,他開始覺出趣味來了。“我該拿你怎么辦呢?”陶京不否認他騰升的亢奮源于惡意,他故意拽著連笑頭發強迫對方抬起頭,陶京如愿看到名為屈辱的情緒爬上了連笑的眉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