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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因為她抱懷里的小姑娘那一句甜滋滋的喜歡。
尹阿姨是上海人,嫁來北方這么多年,一張嘴,還是一口溫嗲腔調。
“小雁子是喜歡妹妹還是弟弟的啊?”
她笑彎了眉眼,拽著張銘雁一只小手,輕輕搭上了她的肚腹。
當時張銘雁正眨巴著眼睛吞蛋糕,吃得急了些,唇上一圈奶油胡子白。她蜷了蜷搭在陶阿姨肚腹上的小指頭豆,掌心底下溫溫熱,她跟著笑彎了眼。
“想要妹妹。”
這個答案討巧,
張銘雁打小聰明,嘴甜,會討人歡喜,被問選擇總答前一個。是人總有偏好,放在前面的,大抵是在心底天秤里被加了砝碼的。
手底下暖烘烘的,張銘雁又蜷了蜷指頭,帶著好奇,她聽媽媽說隔壁的尹阿姨肚子里有小寶寶了。
是什么樣子的?
她歪了歪腦袋。
那時候陶京其實才一兩個月,再怎么摸也摸不出個所以然來,但她蠻執著,小手一直搭著。
“阿姨呢?”張銘雁問她,“那阿姨是喜歡女孩子還是男孩子?”
像是追問著一個認同。
“都好的呀,”她咬著點笑音兒,聲就拔出點甜軟來,“囡囡好的,小男孩也好的呀。”
她豎著指尖抵了抵唇沿,壓低了聲湊到張銘雁耳朵邊上同她講悄悄話,“要是猜錯了,這小寧不開心,鬧脾氣可怎么辦啊?”
男孩也好,女孩也好,她都喜歡。
被好喜歡的陶京,長得實在不易。
他總是泡在醫院里,是發熱門診的常客。更小的年歲,手腕腳腕血管纖細,只得打腦門,顱骨柔軟尚未定型,頭發細軟,一層茸茸的毛底下,針眼明晰。
藥水浸涼,兒童門診總是在哭。
小朋友的戰斗力可強了,嗓子一張,又亮又響,玻璃都得震得碎掉。
相比之下,陶京就顯得很安靜了。
張銘雁時常會趴在值班室的桌子上做作業,陶京就困懨懨地躺在她邊上的小床上輸液,
她需得順帶搭一眼藥瓶的余量,
陶京實在是很安靜的,安靜到她常會忘掉邊上還有個人,
他封頂不過是在扎針的瞬間憋在嗓眼里悶哼一聲,小小一顆腦袋垂搭著,仍是一顆沃橙,輸液管細軟,滴滴答答,藥液滾進血管。
張銘雁想起了她周記里寫到的學校門口的行道樹,它們成行成列,迎著朝陽,掛著藥袋。
張銘雁站在病房門口,房里安安靜靜的,木門不透光。
她跑得太促,汗珠子滴滴答,兩根辮子都跑得散掉了。到了門口,她反倒不慌了,
智商遲緩回了籠。
張銘雁擦了擦掌心的汗,捏著門把往下按,生怕弄出聲響,她躡手躡腳地摸進了病房,
屋里昏暗,窗簾拉了緊。
陶京團在被單底下,身子小小的,他闔著眼在睡覺。半張臉埋在陰影里,鼻翼微微翕動,隱約看得著他通紅的鼻尖。
剛遇到的護士長說,陶京咳了整一晚上。
他長到現在,似乎總是這樣,缺點精神氣兒。
張銘雁去隔壁看陶京的時候,總覺得很有趣。他的床頭掛著一大把物件,稀奇古怪的。靜安寺求的符,太清宮請的簽,四海八荒,云羅匯集,也不怕道不同得沖撞,神仙要打架。
嘴里都說是封建迷信要不得,但落自家身上,就成了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
陶京還在睡,
胳膊軟軟搭在枕頭邊上,肉乎的手背上,針眼青紫。他血管細,醫院里的小護士是回回看到他就頭疼,找護士長來是大家私底下口口相傳的默認規矩。畢竟戳不準,都受罪。有剛進院的小護士不知道這茬兒,愣是自己哭在了當場。
這頭回自己上實戰,就遇上個硬茬,戳了三次都沒戳準,得多大的心理陰影。
后來,這就成了院里都知道的笑話。
張銘雁抱著挎包坐在椅凳上,小小一張臉皺作了一團。
孩子們擁有萬種天賦,但萬不會天生就懂事。
院里的大家,都覺得張銘雁不大喜歡陶京,把這小倆往一塊湊,張銘雁總是小臉一板,滿滿的心不甘情不愿。
她被諄諄教導需得懂事。母乳,媽媽的懷抱,老爸出差帶回家的伴手禮... ...通通通通,都得一分為二,
這個突如其來的小孩,強行分剝走了屬于她的一半的快樂。
張銘雁不想要謙讓,忍度,豁達,恭謙,她只想做個藏在爸媽懷里賣嬌的小姑娘。
她討厭的不是陶京,她只是抗拒做姐姐。
張銘雁也曾私底下偷偷祈禱過這個小孩或許可以消失掉,她伸出手想碰一碰陶京睡得暖紅的腮肉,又在陰影落在他的眼瞼上時收了回來。
陶京果然是怪笨的,被張銘雁戳得東倒西歪,還只知道睜著雙晶晶亮的眼睛沖她笑。
笑得她只好訕訕摸摸鼻尖,再晃晃他手環上的銀鈴鐺環。
這個小孩差點就真的消失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