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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父聽罷,遺憾地看向阿紅:“你已經觸犯了法律,恕我不能為你提供除祈禱以外的任何幫助。”
“你說什么,你們在說什么?”阿紅急切追問。
莊淳月看向她,以一種平靜到殘酷的眼神說道:“不是我害你被捕,你不應該揭發我。”
幸好阿紅不會說法語,這座島上除了莊淳月,也沒人能再聽懂她的中文。
美洲大陸那邊的庫南和卡宴倒是有很多華人勞工在做苦力,偏偏撒旦島沒有。
阿紅說的是什么,只能由莊淳月來解釋,沒有人能拆穿她的謊言。
她祈求沒有……
莊淳月腦子里如有萬丈海浪拍打礁石,緊張出汗的手心微微松開了些,警告自己不要露餡。
“你……”阿紅咬緊后槽牙。
這時,身后的人群爆發出一陣小小的騷動,莊淳月全部心神都在應對眼前盤問,并未理會騷動的來源。
阿紅不再指望莊淳月把自己的話轉達,她沖到區長面前,用盡所有能想到的手勢比畫,企圖讓人明白她的話:“是她!她也是逃犯!”
區長一個槍托打在阿紅面門,阻止這個癲狂的囚犯靠近自己。
神父看著激動的女囚格外為難,只能又問莊淳月:“她又在說什么?”
莊淳月更加冷靜,答道:“她說,你們冤枉了她,她只是出去上廁所才會碰到獄警,說出去之前同我說過,讓我這個時候給她做證。”
在她的翻譯下,阿紅前言不搭后語,顯然有貓膩。
“巴爾洛。”神父轉身看向剛剛被糾纏的c區區長。
撒旦島的監牢分成四個區,c區是唯一的女子牢房,區長名叫巴爾洛。
在典獄長治下,這里的工作人員嚴謹刻板得像一臺機器,巴爾洛將手中的冊子翻開,上面記載了女囚出逃的記錄。
“阿紅,1922年偷渡至本國瓦爾省境內的□□,犯殺人搶劫罪在瓦爾省法院被判三十年苦役,1923年在圣約翰營地試圖逃跑,送到撒旦島服刑,1924年3月7日,也就是昨日第二次出逃,按照本國法律,執行死刑。”
他一板一眼地陳述,盡管將阿紅的名字念得有些怪腔怪調,但意思很明白,這個女人已經不是第一次逃走,她是慣犯。
神父又問莊淳月:“你知道她出去上廁所的事嗎?”
莊淳月搖頭:“我昨晚一直在睡覺,不知道她出去過。”
阿紅看她和神父交流順暢,害怕她說自己的壞話,更加激動,“你在說什么!不要亂說話!”
神父嘆了口氣,用悲憫的眼神看著阿紅發瘋:“可憐的孩子,我想我幫不了你。”
已經等得不耐煩的行刑獄警不經意一抬頭,在陽光照不到石砌臺階上,一身墓碑似的黑出現,高大的身形被屋檐陰影隱沒了面龐。
獄警神情一凜,立刻揮揮手,又上來一個獄警將阿紅按跪在地上,套了麻袋。
阿紅視線被遮擋,仍固執地朝莊淳月的方向揮舞手臂,像是要拖著她一起死。
此時港口傳來運輸船起航的尖長汽笛聲,啟程朝距撒旦島三十里外的南美洲大陸去,在卡宴待上幾天之后,它就會返程巴黎。
沒有船,想逃離這座海島難如登天。
莊淳月聽著啟程的汽笛聲,切換回中文:“昨晚要不是你,我現在已經能回巴黎去了。”
她的嗓音中并無悲傷和氣餒。
阿紅揮舞的手臂頓住。
“哈哈哈哈哈……”她的笑聲逐漸放大,“對啊,很快你也會死的,死得一定會比我慘!”
急什么呢,莊淳月注定逃不出這個地獄了,她待在這里就不可能安然無恙,死于黃熱、瘧疾、梅毒、艾滋……都是早晚的事。
阿紅心滿意足:“馬上我就解脫了,你就好好領受一下這里的風情吧。”
神父不明白阿紅為什么發笑,“你們說了什么?”
莊淳月:“我在向她道別,她說死后信仰的神明會帶她回到故鄉,見到家人,所以她不怕了。”
“真的?”
“當然,畢竟,信仰就是一切,神父。”她看向神父,眼中如寂夜的海面,點點星芒是指引水手歸航的燈塔。
神父默了一會兒,點頭:“對,信仰就是一切。”
他無心追究眼前的女士是否撒謊,若她做了錯事,圭亞那會懲罰她。
“今天,你將與主同在樂園。”神父為阿紅禱告完,后退一步。
獄警的左輪手槍上膛,對準阿紅的太陽穴。
處刑用的斷頭臺已經閑置了很久,沒有桐油保養,木頭在潮熱的氣候里腐敗發黑,刀刃已經生出紅銹。
三年前新典獄長掌管撒旦島,他不喜歡這種路易十六時期傳下來的傳統刑具,將撒旦島的死刑改為了槍決,獄警也不必多收拾一個頭顱。
在神父的簡單的儀式之后,槍響,彈殼彈出——
獄警的手離開阿紅肩膀,她像剪了筋的玩具,剛剛還有力舞動的四肢垂掃在地上,紅白色液體似花苞無聲盛開。
槍決時,沒人拉開莊淳月。
她站得很近,一邊的耳朵幾乎要被震聾,紅白的血點濺在臉上,比陽光溫熱,比海風腥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