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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摩利斯索性起身,問道:“你需要喝杯咖啡嗎?”
莊淳月肩膀稍稍松泛下:“我很樂意,謝謝您。”
在阿摩利斯走進小廚房后,莊淳月立刻有了行動。
這是一個絕佳的機會,在阿摩利斯背對著門,研磨咖啡豆的時候,她將匕首從花瓶里取出,塞在了書柜和墻壁的夾縫里。
這里一萬年也難有人注意,比放在一個時時要添水更換的花瓶里要安全不少。
等阿摩利斯端著咖啡出來,放在她桌邊,莊淳月放下剪子,進入短暫的茶歇時光。
小任務完成,讓她很有成就感,這杯香醇的咖啡像是一份獎勵。
瞧瞧,瞧瞧現在體面端著咖啡的她,哪里還有一個囚犯的樣子。
為了活出個人樣,她一定要再接再厲,和圭亞那,和南美洲永別,再也不回那些破鐵皮屋子里去了。
“你在笑什么?”
莊淳月對上長官幽邃的藍眼睛,立刻端坐收斂:“只是覺得自己很好運,能在這樣美好的清晨享受一杯咖啡,真的很感謝您。”
“不用謝。”
屋里彌漫著咖啡的香氣,阿摩利斯也暫且休息了一會兒,端著咖啡杯不知在想什么。
莊淳月喝完咖啡之后,拿起剪刀重新投入工作。
這時典獄長的視線飄了過來,不知道是在看他,還是在看桌上未插好的花。
雖然視線平淡,隨意得只是剛好停駐在她附近,仍讓莊淳月感到不自在。
剪斷一株花枝的尾端,為了打破安靜,她開啟的話題:“典獄長先生喜歡東方文化?”
“只是有些好奇。”
“卡佩先生好奇什么,或許我能解答一二。”
阿摩利斯沒有立即出聲,想了一會兒,才問:“為什么選這些花?華國也有這些花材嗎?”
“華國沒有這些花材,至于為什么選這些,是在古人《瓶史月表》里有記載,一年十二個月,應季的花材各有不同,”她娓娓道來:“三月的盟主是牡丹、滇茶、蘭花、碧桃,客卿為川鵑、梨花、木香、紫荊,使令則有木筆、薔薇、謝豹、丁香、郁禮、長春……”
“盟主?客卿?使令?都是什么?”
疑惑的雙眼讓阿摩利斯看起來像一頭金毛小狗。
“就是花瓶占據主要比重、次要比重和壓低或襯托畫面的花材,也是學畫畫時老師會教的畫面的結構。”
“你用的花,和電影里不太一樣。”阿摩利斯認真評價道,“我一個都聽不明白。”
“歐美人自娛自樂拍的電影,怎么會真跟華國人美學一樣呢。”莊淳月也不嫌麻煩,一一為他講解著那些花名的來歷,華國插花和西式插花的區別。
“若說西式插花追求構圖、色彩,表達情緒,像是一曲華麗和諧的交響曲,那華國便是側重線條,順應花木的自然天性,擅長留白,似一闕長短相宜的詞……”
等話說完了,她將花瓶朝著辦公桌后的阿摩利斯。
桌子上,青瓶滴翠,淡粉白色蓮玉蕊占據了瓶口的位置,稍高的小球合生木花枝和石榴枝一樣吐艷燃紅,而剩下的,如她說的使令位置,除了深綠淡綠的蕨類,最讓人意外的,是兩根細細的枯枝,朝著一個方向,錯落著伸長了手臂。
莊淳月將在倉庫里發現的綠色華國屏風也擺在了桌上,至此,構成了一幅完整的華國古畫。
美,是很顯而易見的事。
而且很安靜,適當的留白,沒了從前大團大團的色塊堆在一起的熱鬧,適合人長久凝視,發呆。
溫婉垂首的東方美人、屏風,和她的花。
“小瓶雪水無多子,只篸橫斜一兩枝。”莊淳月撫摸著花葉,念了一句詩。
在異國的土地上,用陌生的花材華國的氣韻,高興之余剩下無盡惆悵,這些也只能聊表慰籍罷了。
阿摩利斯聽著那完全陌生的語調,抑揚頓挫,再看她落寞的神情,像個隔著冰面看一尾游魚,想要伸手觸摸,那魚兒已經遁走,只摸到一手冰涼。
語言是一道橋梁,但此刻他走不過去,那是一方完全陌生的世界。
他微斂下眸色,顯得有些冷淡:“很好看,雖然仍舊不太明白你說的那些。”
見他興致寥寥,莊淳月有點失望,“不明白是正常的,我方才說那些對你來說只是空中樓閣而已。”
“空中樓閣?”
“這是一個古老的華國故事,說的是一個古人想建造房屋,但他的銀錢不夠,所以和建房子的人說‘我只要第二層,不要第一層’,
建房子的人和他解釋,建房子沒有第一層,是建不成第二層的,可他堅持說我不要第一層,我只要第二層,修房子的人不搭理他,走了。
你聽不明白那些花事,是你沒有接受過華國的教育,還沒有第一層,所以難以領會些什么。”
阿摩利斯問:“那我該如何建造我的地基?”
“學華文,從聽說讀寫開始,慢慢了解華國的歷史,領會每個字獨特的意蘊,久而久之,就能領會到一些詩詞的美,這是一個漫長的過程。”
“我確實有這個想法。”阿摩利斯說出一句未經深思熟慮的話。
“啊?”莊淳月沒想到他會應聲,“典獄長先生,您在說什么?”
“他說,他想和你學華文。”薩提爾終于說了一句話。
廢話,她當然聽到了,只是不敢相信。
不怪她疑惑,當今的白人,特別是精英階層,在自我介紹時除了名諱家鄉,也多會強調自己會幾國語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