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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摩利斯知道,他看過她的護照,知道她還不滿二十歲,大學學業還差一年才完成,像一株枝干柔軟的小樹,被強行移栽到了這里,根系再努力生長,尋求存活的機會。
“原來我有一個這么年輕的老師。”他放棄靠近她的年紀,拿出對待孩子的口氣,“小老師給我取的名字我有點不太明白。”
“哪里不明白?”
“我記得你說‘夙’是白天的意思,”阿摩利斯記憶力絕佳,“夙長,難道我要經歷很長的白天?這不是恰好反過來了。”
“取名都要反著來,小孩好養活叫狗剩,你想睡得好就叫夙長,不然就枕安,你選一個。”
“奇怪的東方文化,請你將它們寫給我看。”
莊淳月將“裴夙長”和“裴枕安”兩個名字寫在了紙上。
她的字跡力透紙背,鋼筆也能寫出筋骨。
“喏——”
“這個吧。”
阿摩利斯點了點第一個名字。
他記得莊淳月說出這個名字時臉上藏不住的自得,“枕安”只是脫口而出的隨意。
“好,讓我們繼續上課吧,裴夙長先生。”
“好的,淳小姐。”
不得不說,和眼前這個人用華語交流真是一件很神奇的事。
而且莊淳月發現,除開第一次相見時被惡意嚇唬了幾次,其他時候,他都是一個很好相處的人。
—
在某次課間休息時,阿摩利斯打開了廚房的小冰箱,取出兩瓶可樂。
“呲——”
冰涼刺激的氣泡甜味和即將降雨的水汽一起撲到舌尖,莊淳月抱著教材退回室內,將陽臺門關上。
兩個人坐在窗前,看著樹枝和旗幟一刻不停在朝天際的烏云打招呼。
莊淳月喝下最爽快的第一口可樂時,雨滴如約降臨整個世界。
藍綠色調一齊在畫家的洗筆桶暈染融合,被人潑在玻璃窗上,分成無數道溪流,沖刷過兩張貼著玻璃的臉。
阿摩利斯長腿交錯,可樂瓶和她輕碰,欣賞起將天與海相連的霧青陰雨。
“聽說你們東方沒有戀愛,只有結婚?”阿摩利斯似不經意問起。
他是聽貝杜納說的。
“結婚之前,你們彼此都沒有見過,一個中間人介紹,父母看過家世,就可以籌備結婚,結婚那個晚上,新婚的人才會見第一眼。”
阿摩利斯想問的是:你和你丈夫是不是也是成親當晚認識的?
你對你丈夫是不是沒有感情?
莊淳月沒想到他一個法國人對華國的婚俗有興趣。
她嘆了口氣:“直到現在,絕大多數還是這樣,華國鮮少自由戀愛,多經媒人介紹,雙方父母覺得可以,兒女再互相看一眼,若是大家都覺得可以,那就能結婚了,不過,阿摩利斯先生,我記得英法國不也是這樣?”
摩登如巴黎,人們玩樂夠了之后,也會在家庭的安排之下,去會見適合結婚的人。
不同的是,他們沒有提親,而是男方如果感到滿意,就會求婚。
阿摩利斯點頭:“確實是這樣……”
“只要教育能推行開來,這樣的情況就能改善,自由戀愛會越來越多。”莊淳月還是很有信心的。
阿摩利斯沒有心思聽教育、社會發展之類的話題。
“你和你的丈夫也是這樣成親的嗎,相親、看一眼,然后結婚?”他還是問了出來。
在莊淳月回答之前,他又補充一句支撐自己的論點:“連在國外這種陌生的地方都寧愿分開居住,看來你們并沒有什么感情。”
他不是詢問,而是在下定論。
手握著玻璃瓶子,像緊鉗著女性腰部柔美的線條,外壁的水珠催發著深埋在泥土里的種子發芽。
莊淳月聽他提及丈夫,還愣了一下,反應過來他說的是梅晟,登時有些警覺,疑心他又要試探出什么來。
阿摩利斯卻密切關注著她,要隔著眼睛望進她心里,找到最真摯的那句話。
那一瞬間的呆愣被他捕捉,緊隨著一絲絲不被承認的期待。
東方人大多是“相敬如賓”的陌生人夫妻,或許他們就是其中一對。
可莊淳月搖頭:“不,我和我丈夫是自由戀愛,我們靈魂契合,有相同的抱負,是能相伴到老的存在。”
這話像燒紅的鐵鉗浸入冰水,腦子里一切沸騰的念頭在煙熏火燎之后,期待消散,躁動之后無力地歸于平靜。
“你愛你的丈夫?”
碳酸飲料在阿摩利斯舌面不停刺激,他直接問出了這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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