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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過了,然后脫力一般,靠著中古胡桃木柜門無力滑坐在地,失聲痛哭。
雨點不通人情,依舊不識趣地在玻璃上亂敲,遠方跨海大橋的路燈暈開一串串模糊的光斑,天與海失了邊界,糊在一起。
咖啡角旁的置物架,原本應該陳列著一袋袋埃塞俄比亞瑰夏咖啡豆,還沒來得及拆開品嘗,就被聞時序收去了柜子,不見天日。但這里并不空,東一袋西一袋放著他的藥。
以及一張張千瘡百孔的胃部ct片。
一顆光禿禿的腦袋藏在黑色針織帽下,抹淚的手枯瘦伶仃。
手機彈進來一條信息。
手背上密密麻麻的化療針眼沒有褪掉,青灰一片,腫脹未消,聞時序木然解鎖手機,一條微信消息映入眼簾:
編輯-千鶴:三秋老師,《青崖白鹿》的版權授權金已經打到賬戶上啰,請注意查收~有疑問請及時與我聯系[愉快]
個,十,百,千,萬,十萬,百萬,七位數,數字8打頭。融進他本就長長一串的銀行卡余額里。在聞時序如一潭死水的心里砸不起一絲波瀾。
到了現在,八百多萬對聞時序來說,不過是一串蒼白的數字,續不了命,給不了他任何幸福。命都要沒了,錢再多又能怎么樣?
為碎銀幾兩而碌碌奔波一生的凡人,最幸福的事莫過于財富自由,而最痛苦的事大約莫過于,在人生絕路之前,財富自由。
可命運如此,他再不甘憤怒又能怎樣?
他什么也改變不了。
人只能被命運逼著,低頭和解。
聞時序一夜無眠,孤零零地坐在茶幾邊簽出版社寄來的新書環襯。
一張一張又一張,他像個麻木的印刷機,一遍一遍又一遍麻木重復。
1000張,21摞好似小山。
天已蒙蒙亮了。
落地窗外海浪一遍遍翻騰,迷蒙的晨霧散去,海天分開界限,聞時序心情平靜些許。他不是想開了,他只是不得不接受了。
這一晚,他在麻木的1000次簽名重復中,為自己規劃好了僅剩一年壽命的度過方式。
房車旅行。
車子是c型,不大不小,二手,因為他自己沒有時間去定制一輛新的。
房車原車主是二手車平臺上認識的,認識了其實有小半年,聞時序一直猶疑不決,之前一直猶豫,怕買了沒時間開,直到現在,他是真沒時間了。
早晨5:49,睡得迷迷糊糊的原車主接到電話,那邊言簡意賅六個字:“請問,車還賣嗎?”
“……”
原車主見到聞時序時還打著哈欠,忍不住道:“不是我說哥們兒,至于這么急嗎?又不是活了今年明年就不活了。至于五點多就打電話騷……”
“擾”字哽在喉嚨間,他看見對方拉下針織帽,露出個化療后光禿禿的頭皮,朝他露出一個苦笑抱歉道:“請你見諒,但確實只有今年能活了,所以得著急。”
原車主震驚在原地,恨不得扇自己一個嘴巴子:“對不起啊——你看我這嘴,真的很抱歉。”
崩潰了一晚上,聞時序已經接受了。也不在意了。
車輛交易的過程很順利,上午簽合同,下午就把車過戶了。
原車主問他什么時候出發?有沒有計劃去哪兒?
聞時序愣了愣,搖頭。
他生于長于海濱城市,一直的夢想是踏遍祖國大好河山,去看看大漠、戈壁、雪山。
但現在,他已經做不到了。
身體狀況不允許。
“可能……省內走走,看看山吧。”
不是他愛看山,是因為閩地除了海,也就只剩下山了。
而他生于長于海濱,海已經看得夠夠的了。
他的身體已經不足以支撐他自駕太遠的地方。萬一死高速上了,還害無辜之人。
“那個什么,你喜歡看花嗎?如果喜歡,我倒是有地方推薦,”原車主還陷在愧疚中無法自拔,總想在幫點什么,他打開手機相冊給聞時序看。
一片綿延無盡的桃花林。
層巒疊翠的丘陵環抱,一條碧水蜿蜒東去。
“巖城,桃源洞……”
巖城,閩地西部,是福建省少數不靠海的丘陵城市,山雖多但平緩,城市不大,但勝在風景不錯。
且……是他旅行條件中,難得的離三甲醫院近的地方。
聞時序置辦好一應旅行露營需要的物資后,最后看了一眼這棟他一個字一個字換出來的溫馨的家,頭也不回地踏上了旅途。
路途比想象中順利,隧道出來后,景色豁然開朗。遠方山巒攏著青灰色的霧靄,一片蒼翠。
沿導航再順著平整水泥路往山中行約半小時,便見公路下方一條碧水蜿蜒東去,而河谷兩岸,是鋪天蓋地的灼灼桃花海。
花翻粉浪,耳邊只剩流水潺潺。
此情此景,美得讓聞時序一時忘記了俗世紛擾。他把房車沿著石子路開下去,停在一棵茂盛的桃花樹前,下車,深深吸了一口林間清涼、濕潤、帶著花香的空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