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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言庭有瞄到師父在寫信， 但具體寫什么他不知道。等到他借取書想過去瞄一眼時，立馬被他師父瞪了一眼。

沈言庭聳了聳，不看就不看， 有什么了不起的？

他果然還是得回去將毒藥拿出來。

打發(fā)走了沈言庭后， 謝謙才仔細看過一遍信， 這種東西若是被沈言庭那小子看到， 定會有損他的威嚴。謝謙從來不會寫這種黏黏糊糊的東西，但為了給弟子找回面子，也不得不豁出去了。

沒人比謝謙更了解當(dāng)今陛下的心思。陛下少時，也曾有過雄心壯志， 一心扭轉(zhuǎn)大昭積弱局面， 奈何人到中年心思反而不夠堅定， 不愿與官僚鬧得太僵。是以，他對謝謙的支持也是時有時無， 官僚群體反對得兇一些，他便不得不冷著謝謙，可一旦他們沒了聲響， 又會轉(zhuǎn)頭支持謝謙打壓這些高官地主。

正因為了解這一點，謝謙拿捏起皇帝時簡直信手拈來。

周銘能讓人快馬加鞭，僅用一日便將信送去侍郎府， 謝謙亦然。哪怕送的是宮中， 也依舊暢通無阻。

驟然收到謝謙的信，皇上還有受寵若驚。

自從那些朝臣們聯(lián)合起來將謝謙趕出京城后，他這位太傅便再不肯與京城往來了，甚至都不愿意跟他聯(lián)絡(luò)。偶爾皇上因為這些臣子們煩心時，總會想起謝謙的好，這么多年， 他也就只有謝謙這樣一個忠貞不二，且無私心的大臣了，他與謝謙亦師亦友，如何能沒有感情？可皇上也是要面子的，多少次想主動寫信都忍住了。

謝謙都能狠心不找他，他又為何要自降身份？可今天，謝謙竟然送信過來了！

御前總管趙福安最知道陛下心意，將信奉上后，還貼心地道：“謝老先生終于是忍不住了，憋了這些年，到底還是記掛著陛下，巴巴地送了信過來。”

皇上忍了忍，沒忍住，還是翹起嘴角：“難為他了，最是要面子的人，能捎個只言片語回來已是不易。”

說罷，滿懷期待地拆開信封。

光是看了個開頭，皇上便得意起來，謝謙在信中談到了自己在松山書院教書的點滴，還追憶起當(dāng)初在宮中給他授課的往事，盡管已過去二十年，但許多事謝謙還如數(shù)家珍。

皇上指著信，故作生氣：“謝謙還說自己年紀大了記不清了，依朕看，他分明是胡說八道，連朕之前讀書‘避’字少一橫都還記得，存心要揭朕的短！”

趙福安笑得一臉的褶子：“謝老先生跟陛下親近呢，旁人可不敢說這些，更不會記得這些。”

“那是自然。”皇上失笑，他跟謝謙的情分同旁人不一樣。是君臣，也是師徒，按從前的情誼，不該走到如今這般田地。呵，到底是那群官員的錯，貪得無厭，還沆瀣一氣，害他不得不逼走自己的恩師，真是可惡！

起初皇上還能有說有笑，但看到后面，笑意忽然僵在嘴角。

趙福安愣住：“陛下，怎么了？”

皇上一目十行地看完剩下一頁，氣得欲將信拍在桌上，可想到這是謝謙幾年來唯一送進宮的信，還是忍住了，拉著臉吩咐趙福安：“將孫丞相請來。”

趙福安不疑有他，趕忙讓人急召孫相入宮。

朝中有兩位宰相，一位是孫相，一位是吳相，只因?qū)O相因為家世簡單，皇上用著比較趁手，是以召見得也就更頻繁些。

孫相急匆匆地進了宮，轉(zhuǎn)頭便看到了盛怒中的陛下。孫相料定，又是朝中哪個龜孫子讓陛下不高興了，可問過之后卻發(fā)現(xiàn)，事情有些復(fù)雜。龜孫子是有，但惹出這件事的卻是謝謙。

那封信孫相也看過了，拋開前面寒暄的廢話，后面告狀的部分才是正經(jīng)要說的。真是可笑，謝謙還能受委屈？幾年前要不是謝謙查隱田查得太狠，讓世家大族、鄉(xiāng)紳豪強們傷筋動骨，也不至于被滿朝文武排擠。可就那樣，陛下都沒讓人動謝謙一下，護得跟眼珠子似的，好像天底下就他謝謙一個忠臣。

謝謙的確沒有提隱田，更沒有提張?zhí)亍⒕┏且桓扇说龋皇呛唵螖⑹隽艘幌聦嵡椋锌@地方上的鄉(xiāng)紳終究不及陛下身邊的人通情達理，他從前沒辦法替陛下分憂，有負先皇所托，如今辭官辦學(xué)，甚至連幾個學(xué)生都受不住，看來他的確是老了，不中用了。

孫相看得都要吐了。幾年不來信，一寫信就動這些心眼子，果然還是一如既往的奸詐。可惜陛下已經(jīng)被謝謙的一番真情剖百感動到無以復(fù)加，壓根不覺得謝謙別有用心，反而恨朝中官員到現(xiàn)在都不肯放過他的恩師！

“謝謙都已經(jīng)被他們排擠走了，他們?yōu)楹芜€是不肯放過他？”

“區(qū)區(qū)一個鄉(xiāng)紳，就敢跟謝謙叫板，還欺壓污蔑松山書院的學(xué)生，真是好大的狗膽！”

“他不是仗著自己族兄是吏部侍郎嗎，那就去查這個周自勝，看他有幾斤幾兩！”

皇上滔滔不絕地宣泄怒意。

這些權(quán)貴是否覺得沒人能壓制住他們，連他的人都敢欺負？

這些年謝謙不在，許多事皇上也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如今看來，是他太過縱容，以至于縱得他們無法無天，再不約束，遲早要越過他這個皇帝去了。

孫相聽著陛下狂怒咆哮，心中一陣麻木。

看陛下的意思，是要將周侍郎一擼到底了。可憐的周侍郎，真是受了無妄之災(zāi)，分明只是個小沖突，如今卻鬧成這樣。

可被憤怒沖昏頭腦的陛下才不管周侍郎無辜與否，一心想要處置對方，孫相也只能遵命行事歷。

他跟吳丞相不同，吳丞相在朝中根基深厚，擁躉眾多，他卻只是靠陛下扶持才走上高位。因經(jīng)常為陛下做些損人不利己的事，孫丞相在朝中名聲一直不大好。這跟謝謙的兇名還不同，眾人雖厭惡謝謙，卻不得不承認謝謙為人剛正，是個君子，不少人甚至一邊唾棄又一邊欽佩謝謙；可提及他，卻只剩下卑鄙小人這類言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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