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遲渡還沒對這個憑空冒出來的舍友作何表態,被遲渡擋在身后的宋云今聽到這個名字,第一時間探出頭來訝異地問道:“你叫蘭朝還?”
她緊接著又問:“你母親是蘭逢鈺嗎?”
蘭朝還臉上笑意未斂,望著她,仍是溫和沉穩處變不驚的樣子,似是早有預料她能說出自己母親的名字。
他略低了低頭,不卑不亢地喚她一聲:“大小姐。”
蘭逢鈺是蘭姨的大名。
蘭姨如今已近半百之年,即使身材微有些臃腫走形,美人遲暮也看得出年輕時花容月貌的底子,鵝蛋臉,懸膽鼻,杏核眼,像九十年代tvb古裝劇里很紅的一個當家花旦。
她長得漂亮,還會燒一手好菜。宋宅里的園丁和司機,都曾是她的追求者,還為她爭風吃醋鬧出過事端。她在芳華正茂的年紀有驕傲的資本,眼光也挑,那些大獻殷勤的追求者,她一個也看不上。
等到過了三十歲,她偏看中一個酒囊飯袋,據說那個男人除了有副好皮囊,一無是處,還沾染了酗酒賭錢的惡習。
蘭姨和他在一起后,一度辭掉了大宅里的保姆工作,專心經營自己的小家庭,可是等她肚子里的孩子出生后,那個男人卻不留音訊地卷錢跑路了。
有個剛出生的嬰兒要養活,蘭姨只得回頭求原來的雇主。
念在她照顧女主人多年的份上,那時候宋懿禎剛離世不久,宋思懿還在襁褓中需要人照看,宋云今也年幼,秦冕才破例允了她回宋家做工的請求。
自那以后,蘭姨再沒有提辭工的事,兢兢業業悉心照料,把宋家的兩位小小姐帶大。
宋云今關于母親的記憶已經很淡薄了,淡薄得像寒冬臘月里窗玻璃上結的透明霜花,有一點露水凝凍過的痕跡,可手指輕輕劃過去就消融得無影無蹤,再無跡可尋。
她五歲以后的記憶,母親這個角色,便完全由蘭姨承代了。
在宋云今的心里,蘭姨早已不是一個普通的保姆,她們是超越了主仆關系,不是親人而勝似親人的一段緣分。
蘭姨年紀上來以后,多有病災。前年春節期間,她例行去鳳鳴山元夕寺燒香祈福,不慎跌下結冰濕滑的石板長階,摔斷了脊椎骨。雖說后續遵醫囑治療復健,恢復得不錯,到底留了病根,現在多站一會兒都會腰痛。
有宋云今承諾給她養老,
她大可以放心回家頤養天年,蘭姨卻不肯早早退休。宋云今尊重她的意愿,現下留她在鳳鳴山莊里看房子。
照理說,憑她和蘭姨這樣親近的關系,她和蘭姨的孩子蘭朝還,也應是來往密切,至少也該是相互熟知。
可宋云今除了知道一個名字,對蘭朝還的其他情況一無所知。
蘭姨好像很排斥自己的兒子和宋家扯上瓜葛。很多年前,在宋思懿小時候,宋云今曾提議過,蘭姨的這個獨生子,和宋思懿同年出生,兩個孩子一般大,或許可以交個朋友。
一向對她疼愛有加言聽計從的蘭姨,那次卻少見的反對,說自家這個孩子呆頭呆腦笨手笨腳,只會闖禍,恐怕還會帶傷了二小姐。
不管這是真心話還是婉拒的借口,話說到這份上,宋云今自然不好再強求。
因此,她和蘭朝還嚴格意義上的上一次見面,應該還是在兩個人都還很小的時候。
長大了見面認不出來,也是常理。如果不是聽到了他的名字,蘭這個姓如此少見,整個港城怕是都找不出第二個和他重名的蘭朝還。
這樣巧合的故人重逢,實在是意想不到。宋云今不免感到有些意外:“蘭姨沒同我說,原來你也考到這里來了。”
“是沒想到這么巧,能在這里遇見。”
男生淡淡笑著,視線不露聲色地移向了宋云今身側之人,一字不提他,卻自然而然地把話題引到遲渡頭上:“我媽在家時有說,二小姐考上的是港美。”
弦外之音是,既然宋思懿考的是港美,宋云今今天怎么會出現在港大的新生歡迎儀式上?
“一一下周才開學,我今天是陪熟人來的。”
宋云今向他解釋道,說話的同時拍了拍遲渡這位“熟人”的胳膊,提醒他不要再晃來晃去地擋著自己。
在他們中間充當人形隔板的遲渡,迫不得已往旁邊讓開。
視線中沒了遮擋,她方能以一種全新的眼光,仔細端量起這位多年未見而第一眼就覺得眼熟的故人。
他個子很高,瘦瘦白白,穿著件剪裁設計很好的淺灰色襯衫,紙片人似的。這么熱的天,仍衣著嚴整,領口的第一顆紐扣都一絲不茍地扣好,清俊筆挺,在明亮的日光下耀眼而寂靜。
男生有一頭微鬈的栗色頭發,始終帶著笑的眼中有流光掠過,笑起來嘴角右邊凹下一個小小的酒窩。這個酒窩小卻深,只要他微微一抿唇便會出現,像世界上最小的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