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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內, 衛妗扶起居村長到堂屋外坐著,見他咳得厲害,只得一下一下地撫著胸口順氣。
“去書房里把我那些冊子都拿過來吧。”
“爺爺,我去拿。”
居韌直接將整個書箱都搬了出來, 從里翻出一沓陳舊的冊子, 有村里的中公賬冊、名單冊、田畝冊這些, 其余的都是這么多年的學生名冊。
居村長看著村民們, 說道:“從我病了后,這些村中事務也擱置了, 今年秋收收成還沒有統計, 糧稅官都來兩趟了,戚大你幫著把這事張羅了吧。”
戚毅風應道:“月初收成就統計了,糧稅已經繳給官府。”
居村長聞言一愣,喃喃道:“那是我睡太久了。”
他緩了口氣,繼續說:“你們有些人終歸要離開南山村的, 時移世易, 這么多年了很多事情都該釋懷,老夫前半生在官場, 后半生在山野鄉間,膝下門生如春筍點地, 都各有成就,細想來也算圓滿。”
“我死后,喪儀從簡, 紙錢黃物一概不許撒, 若有學生或文人墨客前來吊唁,賦詩一首上青天,且以文送老夫一程罷。”
居韌狠皺起眉, 半膝跪在他爺爺身側:“爺爺,您別說這些喪氣話。”
居村長慈愛地撫著居韌的腦袋,語重心長道:“韌哥兒,你要學會看淡生死。”
居韌眼眶濕潤。
戚叔教他要把眼淚藏起來,爺爺教他要看淡生死,就像每一位成熟穩重的大人,可這樣活著既不坦蕩也不率真。
“行了,都散了吧,戚大留下來陪陪我這老頭子。”
居村長說了這些長長的話,身上的生氣仿佛被緩慢地抽走,眼神也逐漸變得渾濁,可嘴角卻是上揚的。
待村民們散去,居村長陡然生出力氣拽過戚毅風的手,聲音沙啞蒼老:“我走后韌哥兒……在這世間便無親無故了,他是個好孩子,我……我把他交給你了。”
“您放心去吧,我會看著韌哥兒的。”
戚毅風仍是一貫的沉著平靜,若旁人看了只當他是冷心冷情之人,可居村長卻心滿意足地闔上了眼,只是不一會兒又強撐開,望著院門方向,一動不動。
戚毅風知道,他是在等孩子們回來。
“怎么還不回來…”
居韌一瞬間幾乎控制不住奪眶而出的眼淚,他迅速背過身仰高腦袋,硬生生地將眼淚逼了回去。
幾乎是咬著牙,一字一頓地說:“他們許是快到了,爺爺您…累的話就睡會吧。”
居村長執著地不肯闔眼,從白天到凌晨,如一棵枯老腐朽的老木般,至次日清早,村中雞鳴聲響起,居韌去探他鼻息,發現早沒了氣息。
人走了,卻沒闔眼。
“爺爺,對不起,是我騙了您。”
居韌跪在居村長身前,趴在他膝蓋間縱聲痛哭。
居村長的喪事由村里操辦,遵照他的遺言,喪事從簡,紙錢黃物等都未用。
停靈時姚縣令帶領著縣里學子過來吊唁,還有嶺南聞訊而來的文人墨客,得知居老遺言后紛紛落淚,提筆賦哀詩,以此替紙錢,焚進黃銅盆中,送這位老儒士一程。
出喪時,那漫天傾撒的并非紙錢,而是一首一首的哀詩,記居老平生賦,萬千筆墨寄托哀思,能趕過來的門生和學子都自發跟在后面為恩師送行,附近村落家中小兒受過他啟蒙讀書的村民們也前來送行。
居韌平靜地望著面前墳塋,隨著禮儀三跪九叩,,最后一叩時,他發自內心地笑了:“爺爺,您一生報效朝廷,教書育人,就像您說的,此生已圓滿,所以您安心走吧,蜻蜓他們幾個好著呢,也會回來看您的,不用記掛。”
微風拂過,南山村屋舍又起炊煙。
那是一道道送逝者往生的路。
居韌獨自在爺爺的墳前靜坐至傍晚,才踏著落日的余暉歸家,小院里散了一層金色的光暈,將院墻、瓦檐、墻角的木雕和院里的水缸等物甚都照得陳舊。
他抬步往書房里去,里面幾乎都被搬空了,居村長最是愛護的珍藏文籍,都隨在棺木里陪著他,剩下的一些書籍文章凌亂地擱置在木架上。
居韌著手收拾,天色暗下來后才掌起油燈出去,將書房落鎖。
“阿韌,過來這邊吃飯。”,衛妗的聲音從院墻另一邊傳過來。
居韌身姿一挺,縱身飛過院墻,他低頭解了腰間的白麻布纏到手臂上,見衛妗替他盛飯,忙接過碗:“二嬸,我自己來吧。”
衛妗順勢把盛飯的差事給了他,自己轉身去抱小喜鵲出來,坐到一旁逗她,小姑娘還未滿周歲,只會咿呀學語,被逗笑時清凌凌地笑著,臉蛋有些胖乎乎的,很是白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