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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走之前,他打開自己床頭柜的抽屜,從里面拿出了三個橘子。
這些是這幾天跟著醫院盒飯一起發給他的水果,他一個都沒舍得吃,本來想留到出院之后,如果餓肚子的時候再拿出來吃。
但他看了看旁邊正在熟睡的阿姨,想到以后就沒機會再見了,還是把橘子都放在了對方的床頭柜上。
他很抱歉,不知道為什么,對于那些真心對他好的人,他回贈給人的總是只有謊言和欺騙。
收拾好這一切,鐘臨夏躡手躡腳地走出病房,混進醫院清晨忙碌的人潮中。
他想起鐘野告訴他,出院之前要去辦出院手續,但是卻沒有告訴他該去哪辦。
沒有手機,沒有證件,也沒有多少錢,鐘臨夏只是猶豫了一秒,就決定隨著人潮溜出了醫院大門。
南城又熱了一點,久違的陽光炙烤大地,空氣濕度卻仍居高不下,鐘臨夏順著醫院大樓投射出的陰涼地走到最近的公交站,反反復復看了好幾遍站牌,才終于放心地站定——他兜里只剩兩塊錢,如果這趟坐錯,就沒有機會再坐了。
工作日白天的公交車人很少,大多都是老人,鐘臨夏看了一圈,最終選擇了一個窗邊的位置坐下。
南城道路兩側幾乎全是遮天蔽日的梧桐樹,彈弓張開一樣的枝干,在頭頂緊密相合,葉隙間偶有陽光透下來,會在地面留下渾圓的光斑。
每當想到這,鐘臨夏都會想起那些坐在鐘野單車后座,聽著《山雀》飛馳在梧桐林間的日子。
他甚至記得清那時的陽光在什么角度,蒸飯油條是什么味道。
但他已經很久沒聽過歌了,也已經很多年沒再坐過鐘野的單車后座了。
公交一站一站地停,車上的人上了又下,直到來來回回幾次,鐘臨夏才終于發現這輛車有一些不對。
他這么多年坐的所有公交車都有報站,哪怕是已經安裝了最先進的電子大屏的那種,也會在屏幕顯示站點后有語音報站。
上車時他想著能聽語音報站,就坐在了看不見路線牌的后排位置。
可是這已經走走停停好多站,他卻連一個報站都沒有聽到過。
無奈之下,他只能從座位里走出來,下了臺階,走到車前擋風玻璃上的led屏前,看文字報站。
但就在他走到車前部的時候,他卻忽然發現自己又聽得見語音報站了。
盡管報站的聲音像是從水里傳出來的,又悶又微弱,還有些不甚清晰的雜音,咕嘟咕嘟地響。
鐘臨夏的心猛地懸了起來,呼吸也變得急促,背后一瞬間泛起冷汗,腦子不由自主地開始發懵到一片空白。
此時公交又停了一站。
鐘臨夏隨手拽住身邊一個剛要起身下車的老頭,已經全然顧不上語氣是否禮貌,聲音里滿是焦躁地問道,“這個公交車的報站聲音清楚嗎?”
老頭有些疑惑地看著他,神色中尚有些警惕,但其只是剛開口,鐘臨夏就知道,自己已經不必再聽了。
他聽不見了。
老頭的聲音和他聽見的公交報站聲如出一轍,像從很深的水中傳來,隔著很遠傳進他的耳朵,只能識別到一絲微弱的信號,其他全部都是細碎的雜音,幾乎無法分辨出有效的信息。
即使昨天鐘野已經告訴了他耳朵的情況,甚至還提到了配助聽器的事情,他都并沒有覺得有多嚴重。
好像從耳朵受傷的那一刻,他就已經想到會有這樣一天,因為相對于其他更壞的結果,僅僅是失去聽力,他已經覺得是無以復加的幸運了。
可是早有準備,和切身處地真正感受到之間,有著難以逾越的天塹鴻溝。
聽不見報站,也許只是他未來即將面對的,最不值一提的困難之一。
鐘臨夏能清楚地感受到背后緩慢浸出的冷汗,和落不底的心臟如何慌亂地跳。
他只是忽然覺得,有一個他一直不愿意細想的念頭,正在變得越來越清晰——
或許活下去對他來說真的很難。
他沒有學歷、沒有積蓄、沒有住的地方,現在連聽力也快沒有了,這樣的一個人,到底該如何存活在世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