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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也都像是命運早就安排好的橋段,鐘野側身想要仔細聽他說話的時候,眼睛忽然在前方擁擠的人群中掃到一個黑色的衣角。
“下車吧。”他跟鐘臨夏說,“從人多的地方擠出去。”
鐘臨夏沒有質疑也沒有反駁,也沒有問他為什么打斷自己的話,聽話地從后門擠了出去,繞到站牌后面安靜地等鐘野。
等到公交車的油門聲再次響起,他才從站牌后面怯怯探出頭,迎上鐘野的視線。
“看見了?”鐘野問他。
鐘臨夏點點頭。
鐘野把他從站牌后面拽出來,又把他緊緊攬在懷里,告訴他,“沒什么可怕的,我在這兒呢,誰也不敢動你。”
鐘臨夏苦澀地笑了一下,其實他很想說,那群人連鐘維都能那么不動聲色地弄死,何況這樣一個我呢。
但他最終也只是笑笑,什么都沒有說。
人生有命數,鐘野說了不算,他說了也不算。
他人生最大夢想,就是做個在大街上隨便晃悠都不會被發現的普通人,好讓老天忘了這世上還有他這一號人物,讓他再偷生這世上幾十年。
但命數并非藏起來就能改寫。
那天之后,鐘野在離家不遠的廠區里找了個空廠房,又找人徹底給收拾了一遍,改成了畫室。
鐘野把從警局領回來的那些,高中時候畫的十幾幅海,都掛在了墻上。
其實還有一副他很喜歡的,之前明明放在飲馬巷閣樓,前幾年他有回去找過,卻已經找不到了,那時他問鐘維有見過嗎,鐘維也搖頭。
他的畫,鐘臨夏的mp3,他們之間很多東西,都在那個狹窄逼仄的閣樓里不得善終。
重新拾起畫筆的過程比他想象中容易,就好像十七歲以前那樣無比順遂,又光輝燦爛的時代重新降臨了在他身上。
但他早就已經沒有了當年自命不凡的勇氣,是非成敗轉頭空,機會重新降臨的時候,他像個沒見過世面的孩子,不管不顧地撲上去,哪個都不舍得放過。
于是,他開始變得比從前還要忙。
在機械廠打工的時候,至少八點還能準時出工廠大門,如今換了身份,竟然說不上比從前更輕松,從常常是深夜才匆匆往家趕。
第二筆賠償款打到卡里的時候,鐘野帶著鐘臨夏去二手車行挑了輛四萬八的朗逸,當天就開著車回了家。
有了車之后,鐘野回家的時間非但沒有一點提前,反而越來越晚。
他盤算著再多接幾個單子,多賣出幾幅畫,帶著鐘臨夏從出租屋搬出去,找個離醫院近一點的地方買個房子,即方便鐘臨夏隨時去復查,又能比在出租屋住得舒服一點。
但他從沒想過,自己如此付出這么多辛苦和準備,最后竟是南轅北轍。
八月三十一號,南城市江寧區竹山路,靠山的一棟居民樓突發大火,火警鳴笛趕到時已經火光連天,灰黑色濃煙直竄進血色天空,現場人聲嘈雜,警笛轟鳴。
有記者匆匆趕來報道,站在警戒線外,身后紅光交織,分不清是警燈還是沒有滅盡的火。
鐘野就是在這個時候才知道家里著火了的。
飽蘸著顏料的豬鬃筆應聲落地,鐘野大腦幾乎已經完全無法思考,一路闖了不知道多少個紅燈,最后踩下剎車的時候,才發現早已渾身發麻,手都沒辦法從方向盤上拿下來。
他用力把手掰下來,吃力拉開車門,跌跌撞撞往家走。
城市邊緣的老房子邊上從來沒有過這么多人,他只覺得眼前烏泱泱,都是黑色人頭,沒有一個是他熟悉的,那個有點發黃的小卷短發。
他覺得自己一直在喊鐘臨夏的名字,但他已經分不清到底是喉嚨在喊,還是心在呼喚。
警戒線前圍觀的人密密麻麻,警戒線后除了火和煙,空空蕩蕩。
“鐘臨夏!!!小夏!!!”鐘臨夏喊著鐘臨夏的名字沖過去,卻被人一把攔在外面。
幾個警察一起架著他,告訴他里面已經燒透了,樓都馬上要塌了。
他感覺自己好像差點暈倒。
“我弟弟……”鐘野扶著自己暴起的額角,在火光中絕望地閉上眼睛,“我弟弟在里面……”
幾個警察互相看了看,跟他說,“里面沒人,這樓空了有幾年了。”
“我在這住啊!”鐘野咆哮著怒吼,“難道沒把戶口落在這就不算人了嗎?!”
他忽然很悲哀地發現,就算是已經退到城市邊緣,他也是城市邊緣最不起眼的一個,連人都算不上的東西。
從前,他的無能,他的失敗都只會報應到他自己頭上。
而如今,還要拉著鐘臨夏一起受罪。
“誰放的火?”鐘野一雙猩紅的眼睛盯著對方,喉頭因為充血變得格外沙啞,沙啞到有些恐怖,惹得周圍人紛紛投來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