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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大家子聚在一起,八九個成年勞動力,汲汲營營在外務工,還是只夠溫飽,沒一個經(jīng)濟發(fā)達的。這樣一個普通、甚至稱得上清貧的大家庭,偏偏最講等級尊卑。
場面有些尷尬,莊藤父親開口勸:“爸,阿藤喝了酒腦子發(fā)昏,不是那個意思。”又轉(zhuǎn)頭跟莊藤說:“還不快跟你爺爺認錯。”
沈青也在身后推了推莊藤。
莊藤只好走上前去倒了杯酒敬他爺爺,微笑:“爺爺,我開玩笑呢,真生我氣啦?”
他給了臺階,爺爺?shù)哪樕埠每丛S多,說:“你也是個經(jīng)理了,怎么還是沒大沒小。你是家里的老大,你二叔三叔家的妹妹都以你為榜樣,以后這個家里都要靠你撐起來,你心里明不明白?”
莊藤一點也不明白。
他就是個普通的人,做一份普通的工作,承受不起那么多的期望。
他也最恨這個,最恨別人往他腦袋上戴高帽子,恨任何人給一件普通的事情增添了不得的意義,并且要求他給予反饋。
他微笑著說:“好了,我知道的。吃飯吧。”
喝上酒了,餐桌上才重新熱鬧起來。
莊藤沒有醉,他爸爸卻醉了,回到四樓自己家,到處翻找,找出一沓好幾年前的紅紙和墨水,拉著他媽媽寫春聯(lián)。
莊藤在廚房里燒熱水,聽到外面的動靜,看了眼沒做聲。
莊蔓拿了杯子走進來,撞了下他的肩膀,說:“哥,你去睡覺吧,估計明天很早爺爺又得打發(fā)人來把你喊起來。”
長子長孫要帶頭祭祖。莊藤說:“不困。”
莊蔓又說:“哥,別怪爸。他也知道媽受委屈。”
莊藤扭過臉,笑了笑:“我知道。”
他不怨他爸爸。他的父母是自由戀愛,當時兩人結(jié)合,他爺爺是不滿意的,覺得他爸爸一個大學生,娶了他媽媽一個中專生吃了大虧。他爸爸不為所動,經(jīng)常為了媽媽跟爺爺當面鑼對面鼓地吵架。
有一回,記不清是為了什么小事爭執(zhí),只記得他爺爺當場氣得心梗,血管堵了好幾根,支架都放了四個,重癥監(jiān)護室待了一周。
他爸爸那段時間跑上跑下地照顧他爺爺,瘦了十幾斤,在醫(yī)院又被兩個兄弟和各路親戚千夫所指。
幸好人沒事救了過來,那以后,他們一家對爺爺都是能避則避。
有時候莊藤想想他爸媽寧愿待在條件不好的學校宿舍居住也不愿回村里住,一部分原因是要照顧學生,更大的原因其實是想離他爺爺遠一點。出了這件事,回村的次數(shù)變得更少。當然了,年節(jié)場合避無可避,他們只能忍耐。
水燒開,莊藤倒了杯茶給他爸爸醒酒。
他爸爸拍了拍他的肩膀,嘆了口氣,什么也沒說。
莊藤能明白他,攤上這種爹,脾性火爆獨裁,身體卻脆弱,誰也拿他沒辦法,誰敢頂嘴,這老爺子是真敢拼命。
桌子不夠大,麥衡幫忙把茶幾清理了出來。沈老師已經(jīng)拿上了毛筆,林林總總大概寫了五六副,莊蔓在一邊負責舉著手機當字幕,穗穗想湊熱鬧,沈老師就也給她拿了支小毛筆,邊寫字邊教她認字。
涂畫好玩,認字就不好玩了,穗穗很快失去興趣,偷偷摸摸放下毛筆跑到莊藤身邊,讓莊藤幫她一起拼積木。
穗穗把這個也帶來是莊藤沒想到的,看來她是真的很喜歡。
他的心情好轉(zhuǎn)了一些,小聲問:“你媽咪有沒有問你送積木的叔叔長什么樣子?”
家里多了份陌生禮物總要有個解釋,莊藤不是嬌慣孩子的人,已經(jīng)送了生日禮物,短時間不會再買第二份,所以也不好說是自己買的,就跟莊蔓說是在超市買東西正好遇到同事,同事家里也有個女兒,看到穗穗很喜歡,買了這個禮物送她。
穗穗也學他小聲說:“我說了,說斯叔叔長得像門口的保安爺爺。”
莊藤就笑了。這是他教穗穗說的。如果按穗穗自己的描述,大喇喇地說是個長得很帥的年輕叔叔送的禮物,莊蔓一定會聯(lián)想到他的感情生活。
穗穗當時還不樂意,說:“媽咪說小孩不可以講大話。”
如果不是被逼無奈,莊藤又怎么會讓孩子騙人,只好迂回地進行引導:“你看,斯叔叔是不是很愛笑,門口的保安爺爺也很愛笑。舅舅今天教你一個道理,如果兩個人有一樣的性格,就可以說這兩個人很像。穗穗,你沒有撒謊,這是實話。”
穗穗沉默地思考了幾秒鐘,也不知道思考明白沒有,總之最后是點了頭。今天看來,穗穗最終還是被他說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