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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林和王甫一道來的,給小孩滾燙的溫度嚇了一跳,一邊手忙腳亂地去煎藥,一邊咒罵,“讓那么小的小孩管刑法,理朝政,也虧得那暴君想得出來,吧這么小的孩子一個人扔在宮里,天下有這樣當母親的嗎!”
王甫可不敢像陳林那般放肆編排陛下,呵斥了一句,“你安靜些罷,我要施針了,太子殿下病得重,容不得半點閃失。”
陳林閉了嘴,蹲在一旁煽火熬藥,他內勁深厚,聽得小丫頭睡夢里似乎是在說話,把扇子交給了醫師,跳到床榻邊,湊近了耳朵去聽,“媽媽?”
云錦心疼小殿下,用溫熱的巾帕給小殿下擦著燒成紅色的腳底心,輕聲回稟,“小殿下是想念陛下了,小殿下常這樣喚陛下的。”
賀麒麟匆匆從靖國來,不到兩日便回了宮,為免于動蕩,儲君重病的消息瞞著朝野,對待只說去了洛陽與天子相見,回宮時小孩還沒醒,昏睡中不自覺抽搐驚懼,短短不過半月,消瘦了許多。
床榻上堆滿血紅色骷髏,小山一樣壓在小孩身上,她伸手撥開,轟隆隆往下塌,軟綿綿無精打采的,沒有一點活力。
大約熟悉她的氣息,骷髏頭上血紅慢慢褪去,露出原本白云棉花一樣的色澤,有些消散了,有些偎靠來她身邊。
賀麒麟坐在榻邊,聽暗衛回稟消息,“看完刑法回宮時,并沒有異常,閱看的奏疏也按時下發了,第二日的課業也如同往日一般交去了學堂,半夜起的熱。”
“下去罷。”
小孩睡夢里一直喊媽媽,驚懼噩夢時更甚。
賀麒麟摸到一手汗濕,將小孩從被褥里抱起,給她換了一身干凈的衣裳,只是將小孩重新放回床榻上,小孩便開始哭,人沒醒,眼淚從闔著的眼瞼下洶涌而出,哭得小身體抽搐,拳頭也握得死死的。
賀麒麟第一次看見有人兩只眼能哭出八行眼淚。
等把小孩重新抱在懷里,小孩捏緊的拳頭抓了幾下,抓到她的衣袖牢牢握住,小腦袋靠進她懷里,無意識緊緊貼著,剩下的紅骷髏便也散了個干凈。
喝了兩日的藥,熱褪下去了,好歹不危及性命。
仲孫縉進來見禮,見小孩呼吸平穩了很多,只小手緊緊揪著龍袍,一側臉頰掛著淚珠,另一側緊緊貼在肩頭,還帶著些委屈的輕哼,不免嘆息,“小七剛滿六歲,年紀這樣小,性子又太軟善,你把這樣的重擔交給小七,她每日斟酌思量,每一步都戰戰兢兢,如何扛得住。”
“非得要這么著急么?”
早年賀麒麟從微末起家,便也見過許多哄孩子的招數,抱著小孩在殿中緩緩踱步,輕拍著小孩的后背,回得漫不經心,“今歲雍靖兩國皆有兵患,原定是計劃大魏兵馬過界門,平兩境邊患,但雍國宮變,朝野動蕩,貿然插手,反倒叫雍國轉移了矛盾,大魏兵馬已不方便明面上出兵了。”
“現在有更好的契機。”
仲孫縉立時便猜到了,雍國百姓不堪大雍苛稅重役,二十六州里起了七股反叛勢力,一人揭竿而起,群情響應,其中位處晉陽的清河徐家嫡女徐朝婉,在晉陽反叛,引動嘩然,緊接著上黨謝家嫡女謝音率領流民沖入郡守府,殺掉大雍官員,奪取糧庫,起兵謀反。
仲孫縉道,“謝音是你的人?”
倒沒有什么好隱藏的,賀麒麟唔了一聲,“端看靖國形勢如何變化罷。”
仲孫縉便知確實沒有比現在更好的時機,謝音背后站著整個大魏,有無數能臣武將可供驅策,也有遍布雍國二十六州的暗樁勢力做策應,不需要擔心軍糧不足,一旦在叛軍勢力里嶄露頭角,誰人能與其爭鋒。
雍國君臣已無力控制亂局,靖國自顧不暇,雍國這一境,與大魏合二為一,已是避無可避的結局。
賀麒麟溫聲吩咐,“后日開十三州界門接收雍國流民,已往州郡府發了密令,駐軍□□,也調撥了糧倉儲備,安置流民耗時耗力,這件事你親自去辦罷。”
仲孫縉領命,知道那謝音功成的一天,三境皆要為之震動。
他是贊成三境合一的,一則邊界還在,便無法杜絕戰亂紛爭,三境歸一以后,三境百姓合為一家,不再相互攻伐,是真正的河清海晏,二則三境氣候時域不同,有了界門的存在,朝廷規劃經營得當,百姓們完全可以過上沒有酷暑,沒有寒冬的生活,遇到天災,傷亡和損失幾乎能降到最低。
晃眼便能想象介時會是何等盛景。
仲孫縉看了眼睡熟了的小孩,去辦事了。
賀麒麟顛了顛懷里的小崽子,見對方臉還帶著病中的潮熱,睡夢中卻不自覺彎起了眉眼,微挑了挑眉,便又舉起來顛了顛,小孩捧著手笑起來,開心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