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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薇打開食盒擺飯,回道:“遇上了梁妃的宮婢冬兒,與她拌嘴了兩句?!?
辛夷看著她滿不在乎的面龐,手背面上有一道血痕,心中明白,采薇說是拌嘴,實則是被冬兒單方面的刁難。梁妃背靠梁太后,又有陛下寵愛,在這宮中,到哪里都是橫著走。
更何況,梁妃恨毒了她。
辛夷看著桌上擺開的飯菜,一只碗稀薄的麥粥,一小碟鹽漬的咸菜,兩個栗麥餅。與往常不同的是,今日難得見了葷腥,還有一碟烤炙肉,只可惜已經涼透了,暗黃的油花浮在肉片上,叫人倒盡胃口。
在這宮中,最底層的宮婢太監(jiān)都比她這個皇后過得好。
“先去擦藥罷?!毙烈闹钢赊笔稚系膫诘?。
采薇將手縮進衣袖里,嘟囔道:“小傷而已,過幾日就好了……”
冷宮本就缺衣少食,更何況傷藥這等難以換到的東西,還是省著些用好。
辛夷起身打斷她的念叨,從屋中翻出傷藥敷在采薇的傷口上,再用了塊干凈的碎布包起來。
采薇吸吸鼻子,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從袖中掏出一封書信遞給辛夷,“這是家主寄來的家書?!?
辛夷拆開書信仔細看下去,父親來信稱家中一切都好,問她近況如何。她眼眶生熱,抱著家書默默坐下,她阿父官職并不高,起初只是隴西郡守下的一名武將屬官,官職司馬,掌一部之軍事。
因劉湛登基,辛夷封后,他作為皇后父親被封候爵,官至驃騎將軍,帶著一家人從隴西搬到了洛陽。只可惜,風光只勉強維持了兩年。
兩年后,辛夷出事被幽禁冷宮,劉湛便找了個借口將他貶去邊關駐守朔方,辛夷和他們已經三年未見了。
雖有書信往來,辛父對她卻只報喜不報憂,朔方冬季漫長苦寒,風雪肆虐,她阿母身體不好,如何能抗住嚴冬。北方匈奴屢犯朔方,戰(zhàn)事頻繁,稍有不慎性命攸關,怎么可能一切都好。
辛夷起身走到檐下,來到那盞孤燈旁燒掉書信,卷起的火舌照亮她的臉龐。
三年前,梁妃公然欺辱辛夷的母親,辛夷沒忍住和她動手,兩人皆懷有身孕臨近產子,混亂中梁妃肚子的孩子被辛夷的婢女福杏刺死。
福杏將一切都栽到了辛夷頭上,說是辛夷指使她動手刺傷梁妃。
彼時辛夷剛剛經歷一夜的艱難產子,孩子一出生便被人抱走,她跪在冰冷的雪夜里,努力辯解自證,懇求她的夫君能夠相信她,將她的孩子還給她。
即便那時兩人已經形同陌路,可在辛夷心中,他還是那個口舌笨拙,一心一意對她好的郎君。是那個為她對抗朝臣,頂住一切壓力保住她皇后之位的夫君。
她跪到腹痛難忍,膝蓋刺麻,劉湛才攬著懷里虛弱痛哭的梁妃出來見她,面上的憐惜之色在看見她后瞬間褪去。
他冷聲道:“你心腸歹毒,謀害皇嗣,念在昔日的情分上朕不廢你后位,即日起,皇后辛氏遷居北宮,無召不得出!”幼子被奪,父兄被貶,幽禁三年。
辛夷始終想不通,當初那個滿眼是他的劉湛為何突然消失不見,為何像變了一個人一樣,待她冷漠無情,負心薄幸。
她怨了三年,也恨了三年。
火舌吞滅書信化為黑灰消散于天地,隨之而去的,是辛夷三年也放不下的愛恨。
時至今日,她終于想通了。原來想通一件事不需要歷經千難萬險,不需要痛徹心扉,只需要在很普通的一天,很普通的一刻,就能徹底放下。
愛恨難消,愛消了,恨還在。辛夷恨梁妃,恨梁太后,更恨劉湛。
在這里的三年里,她懂得了一個道理,情愛是這世上最沒用的東西,只有權力才是王道。
梁氏外戚原本不過是一小吏之家,全靠宮中梁太后才起勢,梁妃之父,梁太后之兄,原本不過是一介屠夫,如今卻官至兵馬大將軍,權傾朝野。
梁家能扶搖直上日日中天,憑何她辛家不能?
她阿父靠軍功和實干一路做至司馬,只因不會逢迎拍須裹足不前,又因莫須有的罪名被貶至朔方。
皇后有什么好做的,要做就做太后,做攝政太后,效仿高后呂氏,臨朝稱制。
都道權欲蝕人心,她也想看看,若換她擁有至高無上的權利,掌握他人生死之時,會不會像劉湛一樣,變得面目全非。
書信燃燒的焦香味飄入辛夷鼻中,腹部發(fā)出輕微的抗議聲,辛夷無奈的拍拍手,將腦中的野心揮散,當務之急是要先填飽肚子,先吃飽飯,再謀其他。
經過這一耽誤,原本尚有余熱的飯菜徹底冷掉,辛夷和采薇各自拿了一塊栗麥餅在手中,就著鹽漬咸菜和稀薄的麥粥啃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