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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有記憶起就在疏月宗生活、長大。很多人都覺得,擁有卓越天賦和宗主偏愛的他,是名副其實的天之驕子。
可是在寂靜的宅院里獨自看著紫竹林的許多個年頭,樓觀也會有些別的念頭。
他沒有父母,不知道自己的來處。他必須花很多年來閉關,從很小的時候就需要一個人待在后山很久很久。
疏月宗的弟子很多,木樨也很忙,他不總待在木樨身邊。
他的右耳聽不見聲音,他不知道原因,也沒有跟任何人提及。
常年的閉關和獨處讓他不太愛說話,他修的術法也比較陰毒,這讓他熱熱鬧鬧的、一個人走了許多年。
很多次他都覺得,自己好像缺了點什么。
空洞感難以彌補,他卻說不上來是缺了什么。
他想,或許因為他是個幸福的孤兒吧。
直到應淮第一次拿出那個耳珰,憶靈陣里匆匆一瞥,祭堂高塔里某個本該屬于百年前的人喊了他的名字。
他真正的過往好像被破開一角,讓他無法忽略,無法逃避。
若是這看似荒唐的一切都是真的……
他覺得,他或許能從眼前這個人身上找到他一直都不知道自己在尋找什么的那個東西。
縱然沒有任何緣由,縱使前世今生本不該有什么聯系。
縱然是偶然相遇,難得相逢。
這個在傳聞里早該死了的渝平真君,還有他自己,這個“不至于被認錯的”、早該死在云瑤臺的弟子。
他們在如今遇見,總讓他想要再套點什么話出來,驗證些什么才行。
應淮收拾好東西,就聽樓觀忽然開口了:“天色很晚了,你今晚在哪兒休息?”
應淮看了一眼窗外,輕輕瞇了一下眼,以為樓觀這是要趕人了,便道:“這兒留給你,我再去找間房便是。等會想吃點什么?”
樓觀輕輕吸了一口氣,差點把剛剛想說的話咽回去。
可是他又吸取了上次變蝴蝶的尷尬經歷,實在不愿意在晚上的時候再臨時起意一回,于是決定直接從源頭上解決問題,說道:“你不介意的話,也可以住在這里。”
二人目光交錯,樓觀沒有移開眼。
窗外的夕陽被圍帳擋住,只在樓觀臉上留下細碎的陰影。
在這片刻的沉默里,他好幾次差點反悔。
主動留人這種事對他來說著實有些為難了,他心口有點悶,像是被一根極細的蠱線拴了一道。
可他再想找補什么也已經晚了,只能同應淮這樣僵持著。
應淮沒有說話,垂著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這一瞬間里,樓觀想著,若是應淮拒絕他,他一定當場帶著晏鴻離開,絕不再麻煩他。
可若是應淮答應他,等到夜深人靜的時候,他非要把屋子的禁制全拉起來,親口問一問他到底是不是渝平真君,問一問他到底認不認識自己,問一問自己的魂魄到底是怎么缺損的。
也不枉他在這里丟人現眼一回。
好在應淮沒有沉默太久,他啞著嗓子溫聲道:“好。”
他答應了。
樓觀松了松握著的拳,拴緊的線像是驟然被剪斷,在心口留下一點酸澀的疼痛。
而后他很快療愈了那一點不明所以的感受,縱然木宗主好像相信他,縱然他在現實中、在塔里見到的那個渝平跟傳聞里的一點都不一樣。
可是他究竟瞞了自己太多事,他還是想揭開這些看似平靜又無辜的表象,去觸碰一下靜水之下真實的暗流。
南方的夜來的晚一些。
天幕很高,飛鳥盤旋在枝丫上,把秋夜的開幕也拉長了。
樓觀身體剛剛恢復,還不能吃些太過油膩的東西。他自己就是醫師,飲食上也格外克制,晚膳吃得不算多,很簡單地用完了。
等到室內點上了燈,樓觀看了一眼窗外已經沉寂下來的街市,問道:“這是哪兒?”
應淮答道:“金陵。”
“金陵?”樓觀似乎有些意外,“跟我印象中的不大一樣。”
“哪里不一樣?”應淮問。
樓觀:“不都說金陵城十分繁華么?”
應淮:“這里在外城,跟里面自然不太一樣。”
夜深露重,窗外的寒氣透進來,撩動了樓觀垂落的發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