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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石洵舟照例和他寒暄了幾句,問了他身體如何,感覺怎樣,還有沒有哪里難受。
父母去世的時候石溯舟還很小,偶爾受傷生病,石洵舟都會第一個來看他。
他把藥碗端起來吹了吹,又把石溯舟扶了起來,把吹涼的一勺藥湯擱在石溯舟唇邊:“來,喝藥。”
石溯舟的唇很干,抿了一口藥,把蒼白的唇潤上藥湯的苦色。
“忍著點苦,喝完就好了。”石洵舟道。
說完這一句,兄弟二人誰都沒有再說話,室內一時間沉默異常,只有湯勺碰在碗壁上的磕碰聲。
藥碗一勺一勺見了底,石洵舟終于開口道:“……溯兒。”
“嗯?”
石洵舟張了張口,最后還是道:“等你身子好一點,后天的活兒你跟你二哥一起去吧。”
石溯舟仿佛被人敲了一悶棍,后背冷汗涔涔:“什么?”
“兄長也不想逼你的。”石洵舟道,“每次要用什么人,并不是我們家能決定的。”
石溯舟只覺得胸口的一顆心噗通亂跳:“……一定要去嗎?”
“一定要去。”
“不去會怎樣?”
“會死。”
石溯舟的眼瞳瞬間睜大了,里面映滿了石洵舟的樣子。
“會死……”石溯舟喃喃重復了一遍,額間的汗順著發絲滑落下來,“如果都是一死,那我現在就去死!”
石溯舟說著,語氣陡然增高,突然直直朝著床頭撞了過去。
石洵舟猝然睜大了雙眼,一把拉住他的手腕,另一只手墊在他額前,怒斥道:“你瘋了!”
推搡間,石洵舟捧在手里的藥碗掉落在地上,碎掉的瓷片和碗底最苦的藥漬滲在地上,給屋里添了一份藥味。
“反正都是死,早死晚死有什么區別!”石溯舟努力掙脫他大哥的手,“反正我已經享了十五年榮華富貴,那我就該去死了!我就該去死了!”
“你當你的命是什么東西,容得你說不要就不要!你今年三歲嗎?”
少年人反抗起來很有瘋勁兒,石洵舟眼看要拉不住他,只得死死鉗住他的腕子,一把把他拽下床:“石溯舟!我告訴你,你就算是死,也不能死在這里!”
石溯舟身上披著單衣,驟然從被褥里被拖出來,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在風里哆嗦了一下。
他只穿著足衣,連鞋子都沒來得及穿。
石洵舟一只手拉著他,直直踹開了門,把他拖進石家家祠,摁在蒲團上跪下。
石家家祠里供著石家歷代家主之靈位,只有一位特殊——石家最負盛名的家主、奠定石家百年基業之人、也是石家第一個失蹤的人,石明書。
石家一向注重祭奠傳統,石明書失蹤后,家里人給他建了一座像,當神明一般供奉在石家家祠內。
家祠內,石明書眉眼肅穆端莊,仿佛居高臨下地看著眼前跪地的人。
石溯舟跪在蒲團上,沒抬起頭看一眼這位“先祖”。
“石溯舟。”石洵舟罕見地又一次叫了他的全名,“你要是真的想死,我就在列祖列宗面前給你求一朵百櫟花。
“百櫟花朝生暮落,我們石家人見之,一天內必須自戕。你要是真那么有種,就在這里死,死在祖宗靈位前,把你自己的命獻給他們!除非你想私自違反約定,讓我們整個石家,讓你哥,讓你伯父姑母、侄子侄女全部都給你陪葬!”
石溯舟心里一震,抬起頭看了看此刻的兄長,又看了看那座自己看了無數次的先祖像。
他忽然覺得那兩張臉熟悉又陌生,看的他心驚,看的他心慌。
不知怎得,他剛剛還急促到快要蹦出來的心跳驟然安靜了幾分。
他沒有穿鞋,也沒有從地板上爬起來,就這么跪著在地上走,一步步朝著神像挪過去。
“……百櫟花……朝生暮落……原來如此,原來如此。所以,我娘也是在這兒沒的么?”他的嗓子很啞,問出這句話的時候卻很平靜。
他想朝著記憶中的地方多走兩步,好像想要靠近,又好像實在不敢多看。
石洵舟看著跪在地上的石溯舟,眉頭緊緊鎖著,只對他道:“溯兒,要怪只能怪娘嫁進的是石家。你平日里最是懂事,我最后再勸你一次,人總要學著成熟,你得認命。”
石溯舟膝行的動作停下了,他十五歲的少年身軀還不顯得怎么成熟,蜷縮著跪在地上的時候,顯得有些單薄。
他緊緊咬著嘴唇,沒反對,也沒答話。肅穆的神像投下一整片陰影來,把他整個人都籠罩在里頭。
石洵舟沒有再管他的緘默,只走到家祠門前,跟門外的下人交代了些什么,不外乎“三公子這幾天心情不穩定,你們好好看著他,不能讓他們離開家祠一步”、“好好開導開導三公子,別讓他做傻事”之類的。
“吱呀”一聲響,門被推開又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