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十三川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autocad360.cn),接著再看更方便。
奚珹沒有回答。他緩慢地低下頭,看著手中杯盞的裂痕,然后用指尖,輕輕撫過那道裂口。
他扯了扯嘴角,語調刻薄:“以德報怨?舍身取義?仙門楷模?”
“寧寧。”他忽然抬眸,目光如刃,直直鎖住俞寧,“若有一人,奪你根基,毀你前程,折你仙骨,還要在你身上潑盡污水,令你聲名狼藉、永世不得超生……”
“你會如何待他?以德報怨?”
俞寧被他眼中驟然迸發的、幾乎凝為實質的痛楚與恨意驚住了。
她不明白奚珹為何突然如此激動,卻還是認真地思考起這個問題,沒有回避他灼人的視線。
“我不知道。”半晌,她誠實地回答:“我沒有經歷過,無法感同身受。但若按常理推之,怨恨是人之常情。”
奚珹的面色淡淡,他毫不意外。
俞寧不諳世事,不知人間疾苦,又豈會懂得何為切膚之痛?他如何會指望她能有所共情。
但下一秒,俞寧的話卻讓他的表情空白了一瞬。
俞寧的眼神清澈而專注:“奚公子方才所言的那種恨……聽起來太過沉重。我若是恨一人恨到那般地步,便也意味著,這人曾經在我的心里,占據過極重要的位置,甚至……比愛更深刻。”
奚珹瞳孔驟縮。
俞寧并未察覺他的震動,只順著自己的思緒繼續道:“愛恨本是一體兩面,皆因在意而生。不在意的人,傷不了我,也讓我恨不起來。恨到想將其挫骨揚灰、念念不忘數百年的程度……這需要耗費多少心神,去銘記每一分痛、每一分辱?”
“把自己最濃烈的情感,哪怕是恨,長久地系于一人之身……這聽起來,不像懲罰對方,倒更像懲罰自己。因為被恨的人或許早已不在意,甚至早已湮滅,而恨著的人,卻要日日夜夜被這恨意灼燒臟腑、啃噬魂靈。”
“所以,選擇放下或許并非以德報怨。”俞寧一字一句,如清泉擊石:“不過是想把自己,還給自己。”
庭院寂寂,唯余風聲過隙。奚珹臉上的表情晦暗不明。
他從未想過,會從一個天真懵懂的小仙子口中,聽到這樣一番……近乎殘忍的透徹之言。
俞寧并非在評判對錯,亦非在勸人向善。她只是以一種近乎剝離情感的、純粹理性的視角,剖開了“恨”這種情感的本質。
而她剖開的結果,讓他七百年來賴以生存的仇恨支柱,顯得荒謬非常。
放過……自己?
奚珹覺得可笑。他的恨意是他存在的證明,是他從墮仙絕陣中爬出的唯一念想,支撐他熬過七百余年無邊孤寂。
他恨莫云起,恨那些道貌岸然的偽君子,恨這冷心冷情的世道——這早已成了他奚珹的一部分,融進骨血,刻入神魂。
可此刻,俞寧卻輕飄飄地指出:這份根植于靈魂深處的恨,或許恰恰證明,那個卑劣的叛徒師兄,至今仍以一種扭曲而頑固的方式,牢牢占據著他心神中最濃墨重彩的部分。
他懲罰的不是早已化作塵土的莫云起,而是被過往永錮的、不得解脫的自己。
何其諷刺。
奚珹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起初只是肩頭微顫,隨后笑聲漸大,眼尾可隱隱見淚光。
他以手覆面,銀發從肩頭滑落。
“寧寧啊寧寧……”奚珹的聲音從指縫間溢出,帶著嘆息,也帶著茫然:“你真是……讓我大吃一驚。”
他放下手,第一次真正地看向俞寧,心中那片被仇恨冰封了七百年的荒原上,仿佛有一縷極其微弱、卻異常執拗的風,吹了進來。
俞寧被奚珹的一驚一乍嚇到了,她不安地抿了抿唇:“我……我說錯什么了嗎?我只是按照你教我的思路去想的——我的感受很重要。
“如果恨一個人讓自己這么痛苦,那或許就該考慮,是不是該換一種方式對待這份感受了。”
“不。”奚珹搖頭,目光深邃:“寧寧很聰慧,舉一反三。”他的聲音輕緩下來,“你讓我……想明白了一些事。”
比如,在被恨意吞噬之前,他奚珹,也曾是一個鮮活的人,有喜怒哀樂,愛恨嗔癡。
俞寧雖然不知道奚珹想明白了什么,但能感覺到他身上那種令人不安的緊繃感消散了許多,心下便也松快起來:“能幫到你就好!那我們……繼續說方才的問題?關于如何應對執念……”
奚珹重新為自己斟了一杯茶,熱氣氤氳,模糊了他眼底的萬千波瀾。
他驀地意識到,俞寧不是他可以隨意擺弄的棋子,她是一面鏡子,一面能映照出連他自己都未曾直視過的靈魂暗角的鏡子。
而他對這面鏡子,產生了遠超利用范疇的、強烈到令他心悸的好奇與探究欲。
晨光愈盛,梅影漸斜。
奚珹緊盯著俞寧的眉眼,那目光里,帶了些繾綣。
第42章
演武場上,晨鐘余韻未絕。
數百位弟子身著月白道袍,列隊而立。高臺之上,玄真道人寬袍大袖,長須飄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