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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琳瑯望著掌心裂成兩半的木墜,怔怔的,更覺恍然如夢。
她不知自己究竟想要說些什么,只覺心中涌起一股異樣的情緒,抬頭向岑銜月的方向看去。
岑銜月已被扶著立在幾步外,風中的她單薄而虛弱,隔著一段距離,亦是不清楚表情,只能清晰地感覺到,她是松了一口氣的。
***
進入行宮偏殿,岑銜月已先一步被安置在一張鋪了軟墊的圈椅中。她閉著眼靠在椅背上,不言不語,看上去疲憊非常。
裴琳瑯以為她已昏睡過去,遂輕手輕腳地走上去,然放坐下,一只冰涼的手便從旁疾伸過來,一把將她抓住。
那力道極大,甚至帶著不易察覺的輕顫,很緊很緊地圈著,像是害怕她會逃走。
裴琳瑯心頭一酸,這一整日的驚濤駭浪,生死一線,她一直強撐著,繃著一口氣,未曾落淚。可此刻……
感受著那人熟悉的溫度,眼眶竟瞬間發(fā)熱,視線模糊起來。
她不敢去看,只是反手更用力地回握住那只手,將自己掌心的溫度,一點點渡過去。
兩只同樣冰涼卻緊緊交握的手,在寂靜的殿宇中,無聲地傳遞著劫后余生的戰(zhàn)栗與慶幸。
皇帝駕崩的消息,便是在此時傳來的。
為岑銜月的傷勢,梁千秋原想就近從行宮召太醫(yī),卻得知宮中幾位資深太醫(yī)竟都聚在皇帝寢宮,閉門不出。梁千秋派人去請,起初里面還百般推諉,直至門外之人言明侯爺已伏誅,里面沉默片刻,那沉重的殿門才吱呀一聲,緩緩打開一條縫隙。
后來聽進去的人描述,門開瞬間,一股難以形容的惡臭撲面而來,幾乎令人作嘔。而那龍榻之上的景象,更是難以言表的難看。
許是明白大勢已去,天下終將歸于長公主,面對梁千秋一伙所謂的逆臣賊子,里頭幾位皇帝的心腹大太監(jiān),此刻竟換上了一副哀戚又恭順的面孔,對著梁千秋派去的人涕淚交加,直說陛下早已龍馭賓天,只為免社稷動蕩,才不得不出此下策,秘不發(fā)喪。
倒也有趣,這一點,竟被那瘋魔的容徽侯爺在癲狂中一語道破。
一切塵埃落定,當日黃昏,梁千秋便命人將“陛下驟崩,逆臣伏誅”的消息昭告天下,旨在安撫惶惶人心。
她身邊的文心仍存憂慮,低聲道:“將軍,此刻公布,是否太急?只怕民間仍有不服女子主政者,借機生亂。”
然而,百姓的想望,到底與那些汲汲于權力名位的士大夫不同。只要能夠安居樂業(yè),碗中有米,身上有衣,誰坐在那九重宮闕之上,是男是女,是老是少,于他們而言或許并無太大分別。因此再次乘坐馬車駛出宮門,長街之上竟已恢復了往日喧囂,行人往來,商販叫賣,一片瑣碎而鮮活的勃勃生機。
上午那彌漫全城的肅殺與死寂,仿佛只是一場過于漫長的噩夢,隨著夕陽的金暉,消散無蹤。
不過短短一日,天翻地覆。
想她上午還想著要如何見岑銜月,如何犧牲,還一邊回憶往昔溫情,一邊怕死怕得要命。到了這日暮時分,她竟已安然與岑銜月同乘一輛馬車,踏上了歸家的路。
她們會回到那座宅子,繼續(xù)過日子。就像過去千百個尋常日夜一樣。
念及此,裴琳瑯望著車窗外流動的街景,不由輕聲感嘆:“簡直……像做夢一樣。”
岑銜月靠在她肩上,聞言,蒼白的臉上綻開一絲舒緩的笑意,側頭問:“是噩夢,還是美夢?”
她似乎心情頗好,從上藥時便是如此。太醫(yī)說她背上傷痕太重,恐會留下難以消除的印記,她也渾不在意。那時裴琳瑯緊張地抓著她的手,怕她忍痛,這人卻只顧看她。
裴琳瑯不是不懂她在高興什么,無非是高興自己竟然愿意這樣為她犯險。
她自然是愿意的,這無需多言。可岑銜月這樣一笑,倒像是讓她得逞了什么似的,叫裴琳瑯有些不甘心。
本想出言頂她兩句,滅滅那笑意里的威風,可側首看見她那張蒼白如紙的側臉,所有話便又咽了回去。裴琳瑯只輕輕哼了一聲,別開臉,低聲道:
“半條命都快沒了,還有心思說笑。”
“半條命沒了又如何?”岑銜月將氣息更貼近她耳畔,笑意更深,“我終究是活下來了。琳瑯,多虧了你呢。”
溫熱的氣息拂過耳廓,帶著熟悉的親昵與依賴。
裴琳瑯耳根微熱,心里那點不甘徹底化開,成了又甜又澀的暖流,嘴上卻不肯饒人:
“笑笑笑,笑死你得了!”
***
回到宅子上,只見小荷身著一身的縞素,不知是為誰發(fā)喪,手里還拿著紙錢,這廂見她們忽然回來,眼睛霎時瞪得滾圓,手里的紙錢嘩啦散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