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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玉姝輕輕合上書,起身:“看來今日是我打擾駙馬了。”
她走到書案邊,將那塊微涼的、沾染了墨香的蓮花鎮紙輕輕推回胡清晏手邊:“那便不擾駙馬清凈了。這茶快涼了,記得喝。”
她的指尖再次若有似無地擦過胡清晏的手背,留下一點微涼的觸感,隨即翩然離去。
胡清晏怔怔地看著那盞清茶,又低頭看看手邊那塊被公主觸碰過的鎮紙,心中一片混亂。
公主她……聰慧、敏銳,時而強勢,時而又體貼得令人心慌。
她就像一本怎么也讀不懂的書,每一頁都藏著新的驚喜……或者說,新的陷阱。
書齋內似乎還殘留著她的氣息。
胡清晏深吸一口氣,試圖集中精神,卻發現公文上的字跡一個個都在跳動,最終匯成的,竟是公主那雙含笑的眼眸。
第10章
夜色深沉, 萬籟俱寂。
寢殿內只余一盞守夜的小燈,在角落散發出朦朧昏暗的光暈。
胡清晏僵直地躺在床的外側,努力維持著平穩的呼吸, 試圖假裝已經熟睡。
與公主同床共枕的每一夜, 于她而言都是意志的煎熬與感官的酷刑。
身側的人似乎也并未睡著, 傳來極其輕微的翻身聲,錦緞摩擦,窸窣作響。
緊接著, 是一聲極輕極輕的嘆息, 帶著某種難以言喻的惆悵,在這寂靜的夜里格外清晰。
胡清晏心頭一緊, 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
金玉姝聲音低柔, 帶著睡意朦朧的沙啞, 仿佛是在自言自語,又似是說給她聽:“駙馬……睡了嗎?”
胡清晏緊閉著眼, 不敢回應,連睫毛都不敢顫動一下。
金玉姝等不到回應, 又輕輕嘆了口氣:“也是, 這般晚了,定是睡了……”
她頓了頓, 聲音愈發飄忽:“只是不知為何,今夜忽然想起了西山……那場雨, 下得可真大啊……”
聽到「西山」二字, 胡清晏的心臟猛地一跳,眼皮不受控制地微微顫動。
金玉姝仿佛陷入了回憶, 聲音輕柔似夢囈:“那時扭傷了腳, 又冷又怕, 還以為要被困在山里了……幸好,遇到了你。”
她的聲音里帶上了一絲真切的笑意:“你那時穿著不合身的舊袍子,渾身濕透,看起來比我還狼狽,可眼神卻亮得很,說話也穩妥,讓人莫名安心……”
胡清晏的呼吸微微急促起來,那段被她深埋心底、不敢觸碰的記憶,被公主用這般柔軟的語調提起,竟泛起一絲奇異的酸澀與暖意。
金玉姝翻了個身,面朝著她的方向,溫熱的氣息輕輕拂過胡清晏的耳廓:
“你替我包扎時,手抖得厲害,是怕我嫌棄,還是……自己也緊張?”
她輕笑一聲,低低地:“那幾日,你守著我,給我講沿途見聞,講圣賢書里的道理……那山洞雖簡陋,卻比這富麗堂皇的宮殿,讓人覺得自在得多……”
胡清晏的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身下的錦褥。
公主的話語像是最輕柔的羽毛,一下下搔刮著她緊繃的心弦。
她竟記得如此清楚?
金玉姝語氣忽然低落下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委屈:“只是……后來你說要走,要去趕考,甚至不曾問過我的名字……分別時,我贈你玉佩,你也只是客氣地道謝,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她停頓了片刻,聲音幾不可聞:“我那時就在想,這人……心腸是石頭做的不成?竟沒有半分留戀?”
這話像是一根細針,猝不及防地刺入胡清晏心口最柔軟的地方,帶來一陣尖銳的酸麻。
她并非沒有留戀!
只是身份懸殊,前程未卜,她哪敢有半分逾越之想?
那份驟然涌起的、被她強行壓下的悸動與悵然,此刻被當事人如此直白地揭開,讓她無所適從。
胡清晏喉嚨發緊,幾乎要忍不住開口辯解,卻最終還是死死咬住了唇。
金玉姝似乎并不期待她的回答,又或許以為她真的睡了,只是自顧自地輕聲呢喃:
“如今想想,或許你便是這般性子吧……看著溫和,實則心防重得很,什么事都藏在心里,不肯叫人瞧見半分……”
她的聲音漸漸低下去,帶著濃重的困意:“就像現在……明明醒著……也只會裝睡……”
最后幾個字幾乎含混不清,仿佛下一刻就要墜入夢鄉。
胡清晏渾身劇震,猛地睜開了眼睛,難以置信地側頭看向身旁。
公主卻已然闔上雙眼,呼吸變得均勻綿長,仿佛剛才那一番攪動人心的話語,真的只是半夢半醒間的囈語。
月光透過窗紗,淡淡地灑在公主恬靜的睡顏上,長睫投下柔和的陰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