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雕花窗欞外, 幾日前還映照著賞花宴上殘留的暖融春意,此刻卻被一陣急促而沉重的朝鐘聲敲得粉碎。
那鐘聲穿透宮墻,一路震蕩著涌入長公主府的書房。
驚得侍立一旁的宮婢手中捧著的琉璃盞微微一晃。
幾滴香茗濺落在光潔如鏡的紫檀木案幾上, 暈開一小片深色的、不祥的濕痕。
蕭璃擱下批閱到一半的奏報, 指尖在微涼的玉鎮紙上輕輕劃過。
她抬眸望向窗外金鑾殿的方向, 那雙慣常沉靜如古井的鳳眸深處,掠過一絲極難察覺的冷凝。
籠罩著公主府那層薄紗般的安寧,被這鐘聲無情地撕裂了。
金鑾殿內……
蟠龍柱上纏繞的金鱗在透過高窗的慘淡天光下也失了往日的光澤。
空氣粘稠得如同凝固的鉛塊, 每一次呼吸都帶著壓抑的重量。
幾名身著獬豸補服的御史出列, 為首的老者須發微顫,雙手捧著的奏折仿佛有千鈞之重。
他喉結滾動了一下, 聲音帶著刻意壓制的激昂, 卻又字字如刀:“臣等, 冒死劾奏!”
他深深垂下頭顱,脊背卻繃得筆直, 聲音在死寂的大殿里激起回響:“原戶部侍郎李崇,在任期間, 貪墨漕銀, 虧空糧倉,罪證……確鑿!”
他猛地抬起頭, 目光如電,掃過御階之下某個方向。
雖未明言, 但那視線所及之處, 寒意驟生。
身旁另一名御史立刻踏前半步,笏板微抬, 聲音尖利地補充道:“此等蠹蟲, 若無更高位者蔭蔽, 豈敢如此猖狂?臣等懇請陛下,徹查背后隱情,揪出庇護之人,以肅朝綱!”
他話語落地,激起一片壓抑的騷動,不少大臣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眼風卻悄然飄向大殿中央那抹孤高的紫色身影。
蕭璃立于殿中,寬大的朝服袖擺紋絲不動,仿佛一尊冰雪雕琢的神像。
陽光斜射在她精致的下頜線上,鍍上一層近乎透明的冷光。
她清晰地感覺到,那些原本指向虛無的「更高位者」的指控,此刻正化作無數道無形卻有質的目光……如同淬了毒的芒刺,精準地釘在了她的腳下。
那微弱得幾乎可以忽略的李崇與先皇后的遠親聯系……
以及她曾因母后之故隨口提過的一句「此人尚可」的過往,在此刻被無限放大、扭曲,成了點燃烈焰的火油。
短暫的死寂后,幾聲刻意拔高的附和打破了僵局。
一名身材微胖的官員急不可耐地出列,臉上堆砌著義憤填膺之色,綠豆大的眼睛閃爍著精光,直直射向蕭璃:“長公主殿下!”
他拱手作揖,動作夸張,語氣卻帶著不容錯辨的試探與惡意:“殿下雖深居簡出,然李崇當年得以擢升戶部侍郎,臣依稀記得,殿下似乎也曾……于御前有過舉薦之言?”
他話音未落,另一個清癯的身影迫不及待地跨出班列,聲音更是高昂,仿佛要穿透殿頂:“正是!如此驚天巨案,豈是一個小小侍郎能只手遮天?”
其中必有更深關節!
若不一查到底,肅清源頭,何以正國法,安民心?”
他一邊說著,一邊目光灼灼地盯著御座上的帝王,話語里的指向性,已經昭然若揭。
這些話語,不再是質疑,而是裹著「忠君愛國」糖衣的冷箭,帶著破空之聲,從四面八方向蕭璃攢射而來。
蕭璃依舊紋絲不動,面上神色清冷如終年不化的寒山之雪,仿佛那些誅心之言不過是拂過耳畔的微風。
只有站在她身后極近處的貼身女官,才能隱約看見。
那攏在寬大朝服廣袖中的手指,指尖已然用力地掐進了掌心柔軟的肌膚里,留下幾道深深的、幾乎要沁出血痕的月牙印。
她的背脊挺得如同雪崖上的孤松,承受著千鈞重壓,卻不肯彎折半分。
心底冷笑一聲,蕭璃的眸光掃過那幾個跳得最歡的面孔。
李崇?
不過是一枚拙劣的棄子,一枚點燃引信的炮仗。
真正的目標,是她蕭璃!
她指尖傳來的刺痛感異常清晰,父皇賜予的那點權柄……即使她再如何收斂鋒芒,也始終是扎在這些人眼中的刺。
今日這場精心策劃的發難,就是要將她拖入這污濁的泥沼,徹底湮滅她僅存的依仗和……生機。
御座之上,皇帝的面容隱在十二旒白玉珠簾之后,看不真切。
只有那雙透過珠簾縫隙投射下來的目光,幽深如寒潭,緩緩掃視著殿中群情激憤的臣子。